《花儿飘飘》一粒南国豆

12、下策 轻轻走到卧

　　马劲松重新坐下来后，没想到一抬头眼前却没人了。正想喊她一声，忽然哗哗的水流声像隔着门儿隐隐约约从洗手间里传出来。
　　现在有些人真够呛，基本的诚信都没有。他这样想着，双手重叠在拐杖头上，腰身坐得硬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面，轻簇的眉心形成一道竖着的深痕，仿佛刀刻留下的一样。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欲渊，谁叫你不小心陷进去呢？……我相信你，你不必自责。马劲松轻眯眼睛，混浊的视线里仿佛看见许多幽灵般的身影。
　　三十年前的一个春天，马劲松作为C国守备E军步兵连连长带着一百多号人驻守在边境那个高地上。一天夜里，哨兵突然蹿进他的帐篷。
　　“连长，有情况。”
　　哨兵刻意压低的声音异常急速，让人一听顿时毛骨悚然。马劲松一个挺身从床上蹦起，顺手从床垫底下抽出一把手枪，“咔嚓”，几乎毫无停顿的动作就把子弹推上了膛，然后几个跳跃，像猫儿一样翻进了十米外的战壕里。
　　黑影子越来越近，三个黑熊似的影子大摇大摆的，像根本没有考虑这是“禁区”，丝毫没把山上的人放在眼内。
　　“站住。口令。”哨兵首先喝令道。
　　“没有口令。我们是马连长的老部下，退伍老兵。”
　　“干什么来着？”哨兵又问。
　　“找马连长。”
　　“他妈的一定是新兵蛋子。”黑影里传来另外一个声音，口气还很硬。
　　哨兵低声说：“连长，找你来的。”
　　三更半夜跑这来干什么？马劲松虽然有些纳闷，但一听是退伍老兵也就放心起来。他纵身一跃站到了战壕上，“让他们上来！”
　　几分钟后，三个黑影就来到山顶上，在距离马劲松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中间的一个双手往腰间一叉，流里流气地说：“马连长，还记得我吧？”
　　“记得。”马劲松也双手叉腰，“早听出来了！是‘狗娘养’吧？！”
　　“有记性，不愧是老上级。”说完，“狗娘养”哈哈地笑了两声。
　　“找我有事？”马劲松问。
　　“当然。兄弟走投无路了，所以找连长来了。”“狗娘养”慢慢走到马劲松面前，小声说：“早知道你收着一箱子金条，说老实话，咱们老大想向你借一点。”
　　“老大？谁是你们老大？”马劲松问。
　　“小黑娥。”
　　“小黑娥？”
　　“没错，是小黑娥。你不会忘记你们俩的那些事儿吧？你也别想瞒，”“狗娘养”转过身，抬手指着哨兵说：“瞒这些新兵蛋子可以但瞒不了我。”
　　马劲松想，“狗娘养”当兵的时候就是个烂兵，现在也许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小黑娥想要的话为什么她不亲自找我？上你的当我还是连长吗？马劲松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样？给还是不给？”
　　马劲松的笑声突然停止。他把所有的感觉神经迅速集中在额头上，冰凉的，他又悄悄嗅了嗅，一股防锈油的腥味，心里骂道：好你个“狗娘养”的，敢用枪指着我老马了！
　　“‘狗娘养’啊，你这可是真枪呀……”话音没停，马劲松忽然往下一蹲，右手铁锤般的拳头直冲“狗娘养”腹部，眨眼间“狗娘养”便趴在了两米外的地上。
　　马劲松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狗娘养”的枪，“还不快滚，给我滚下山去！你告诉小黑娥，老子吃掉的就吃掉了。”
　　马劲松万万没想到的是，三天后的一个阴雨的黄昏，他在茅厕里刚蹲下不久，忽然帐篷那头吵吵嚷嚷起来，隐隐听见有人叫喊着“马劲松……给我滚出来”。马劲松一惊，从茅草扎成的墙上扒开一个洞，只见那头好象乱成一堆，一派杀气腾腾的样子。他想一定是“狗娘养”找他报复来了，他下意识往屁股后面一摸，糟糕，忘记带枪了。
　　他又抵近墙上的洞望了望，看见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只觉得脑袋突然“嗡”地响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般提起裤子就走。
　　“连长。”马劲松刚跨出茅厕，就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叫他，转身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通信兵，“黎风带了十多个人来了，说要杀你。”
　　“黎风？小黑娥的丈夫？”
　　通信兵点了点头。
　　马劲松知道，黎风是因为听人说他和小黑娥怎么样怎么样，心里一直酸得难受，曾放狠话说只要马劲松敢走到山下来，就一定杀了他。加上“狗娘养”前几天空着手回去，更是惹恼了他。他还知道，黎风是出了名的黑老大，今天他亲自出马，是冲他来的，而且一定凶多吉少。怎么办？想到这，马劲松有些绝望地朝北望了一眼。
　　暮色把边境笼罩出一种骇人的神秘感，低矮的灌木丛缠绕飘游着青纱一样的雾气，四处一片死寂。
　　马劲松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心里念叨着：快，天黑之前一定要过去，这一带都是黎风的地盘，如果他真要把他往死里赶的话，知道他逃了，把边境一封锁，他就算是长着翅膀也逃不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被人背着。迷糊中，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象踩着地雷了，那爆炸的一瞬间，火光是血红色的，爆炸声很怪异，当时只觉得火光突然在眼前闪了一下，一股青黑色的烟团从地面窜起，很快又融化在飘浮着的雾气里。
　　马劲松想到这，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要是当年不是那个在河里撒网的老头把他背回家里，给他包扎伤口，恐怕早就没命了。
　　他十分敬佩当年救他一命的老头，因为在他康复之后，老头知道他被人追杀，想方设法帮他在江东办了一个临时户口，使他能在江东长住下来。后来马劲松去一家私人印刷厂里当清洁工，凑了三个月的工资拿给老头以表谢恩，但老头怎么也不肯收。半年后老头死了，马劲松跑到老头的坟前足足瞌了两个小时的头。
　　马劲松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两抽，粗重地擦了几下眼角，然后把纸巾捏成一团丢在烟灰盒里。
　　“冬阳。”马劲松忽然觉得她去洗手间已经很久了，于是叫了她一声。
　　屋里一片寂静。
　　“小张。”他又叫了一声。
　　屋里依然是一片寂静。马劲松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虽然经历过战火，还有逃亡，可谓什么都经历过了。但此时，他却紧张得微微有些哆嗦。
　　马劲松慌乱地抓过他的拐杖，站起来赶紧向洗手间走去。洗手间的门趟开着，灯也关掉了，人却不在了。
　　马劲松觉得奇怪。他笨掘地转过身来，没想到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卧室的门虚掩着，一道浅浅的灯光正从大概一厘米的门缝里微弱射出。马劲松盯着门缝，一种复杂的感情顿时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半晌后，他小心着移动拐杖，轻轻走到卧室门边，从门缝往里望了一眼，不由得全身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