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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忍看落花逐水流 多情却总似无情(下) “请驸马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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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活才做完。若雪筋疲力尽地站起身。锁门出去。
夜静无声,星光暗淡,空中只有一弯狼牙冷月高高的挂着。
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冷风吹来,身上的寒气直入骨髓。若雪紧了紧衣服,快步地走着。
不经意间,却听得空气中传来隐约的古琴声。琴音清脆悠扬,空婉飘灵。似乎还隐隐和着一个女子的歌唱之声: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
烟花不堪剪
…………
若雪也是懂音律的人,但觉那清音飘逸灵动,却似带着些许鬼气,不由的被深深吸引。忍不住好奇,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终于,在园中的一片竹林深处,若雪看见一个黑衣女子,正坐在那儿扣弦而歌。那女子身形曼妙,脸上却蒙着纱。夜色中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若雪却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似有若无的独特气质,清冷得仿佛没有一丝人间气息……
似乎是那女子听到有人靠近,手中的琴音辄然而止。却是无言。
空气中一片寂静,若雪不禁悚然: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在这相府之中?”
那女子却是不答,只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若雪愈发的心惊,声音也微颤起来:“你究竟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这很重要吗?”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日是人或许明日就是鬼了。我,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影子罢了……”
说着,她又低头继续抚琴。琴曲却换成了不同,婉转绕梁,如泣如诉……
若雪不由听呆了,直到一曲抚完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好半天才愣愣开口:“不知姐姐这抚的是什么曲子,清婉悲凉,意境独特,但却似以前从未听到过啊!”
“既然你喜欢,那就把这曲子传给你吧。”那女子淡淡道,”若雪姑娘善于吹萧,这曲子改成萧曲应该会更合适些。”
若雪闻言一惊:”姐姐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阿影。影子的影……” 黑暗中,那女子似乎浅笑了一下,将一本曲谱交到若雪手中。
借着月光,若雪但见谱子的扉页上用小篆写着《发成雪》三个字。她疑惑地抬头,才惊讶的发现那个叫阿影的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阿影姐姐,我还能再见你吗?”
“我说过的,今日是人,明日怕就是鬼了,也许,再也无缘了……”她清淡的声音,如同一缕冷香,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第二天一早,若雪照常到杂役房上工。或许是因为事务太忙,女孩子们也没顾得上取笑她,但对她的态度却依旧冷冷地,再也不似从前。
若雪走到自己的木盆前,果然旁边又堆起了小丘一样的衣物,她紧闭着唇,立即低头干活。
这时,门口却突然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婢女们见了纷纷起身,垂手肃立道:”汪管家好。”
“谁是覃若雪?”汪管家开口问道,面貌倒是颇为和善。
若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声应道:”奴婢正是。”
“那恭喜姑娘了。”汪管家走到她面前道,“相爷吩咐,即日起调你到上房做事。”
此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呆了。若雪低头不语,但却能感到身后其他婢女的窃窃私语和目光涌动。
“覃姑娘?”汪管家见她不言,又问道。以他管家的身份对一个粗使丫头如此和颜悦色,怕还是头一遭吧。
此时的若雪却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请汪管家转告相爷,他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在这里很好,也不想再挪地方了。”
“你……”汪管家没料想她会这样拒绝,一时竟语结,好半天才道:“覃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处啊?”
“多谢汪管家,奴婢想的很清楚。”若雪干脆地回答。
汪管家见她话语坚决,心中不禁有些不悦起来。却也不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汪管家一走,院子里立即聒噪起来。
“真有那么傻的人?不去上房做大丫头,却留在这里洗衣服。”
“是啊,还摆架子呢,小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话音飘进若雪耳中,她抬头环顾,众人又立刻低下头去,谁也不敢与她对视。她冷冷一笑,双手浸到盆里,继续埋头干了起来。
盆里的水依旧冰凉,但若雪的心却不那么冷了。心中的主意定了,仿佛整个人也变得轻松起来……
只是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中午时分,一个人的到来,让整个杂役房的人目瞪口呆。
“叩见相爷……”所有的婢女慌乱地跪倒在地。
肖青霜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只独自一人走了进来。目光在拥挤汗湿的人堆里寻找,突然眼前一亮,朝着若雪的木盆边径直而去。
只见他上前扶起跪着的若雪,温和道:“你快起来吧,小心地上寒气重。”
若雪不语,只尴尬地低着头。
青霜意识到了些什么,环顾四周敛容道:“你们也别跪在这儿了,都出去做事吧。”
见婢女们纷纷退出,他才转而对着若雪笑道:“我专程来找你的。听说你不愿去上房?”
若雪点了点头:“对奴婢来说在哪里都一样。请相爷回去吧,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青霜愣住,听她言语冷淡,不禁一阵失落。
若雪见他黯然,口气不由的软下来:“相爷的身份出入这里总是不合适,况且若雪现在是府里的奴婢,做下人总要有做下人的规矩,请让我完成自己份内的事吧。”
说着她又坐回到木盆边,自顾自地搓起衣服来。
青霜看着眼前的若雪,换下宫装的她着一身宽大粗布的短褂配着长裤,倒似一副男儿打扮,但软下声说话的时却显得特别的温柔。埋头浣衣的时候,睫毛低低的垂着,眼眸清澈如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可是,我只想日日见到你!”青霜心之所想脱口而出。
若雪一愣,抬头见看到他真诚的眼眸,心中涌起几分感动,但随即又变得黯然:“可若雪从前是东宫的侧妃,现在是府里的奴婢,无论哪种身份,与相爷之间,只怕都是相见争如不见……”
“但我不在乎也不想管这些,我来这里找你完全是出自一片真心。”青霜说着在若雪身边并肩坐下,丝毫也不顾惜身上华美的锦衣。
“可是,奴婢……”若雪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若雪,我不许你再自称奴婢……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高贵的。”青霜按着若雪的肩,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迎着他的目光,若雪的心头飘过一阵别样的感觉,仿佛心里曾经埋得深深的那些东西在蠢蠢欲动,痒痒地要苏醒。
“老爷……”若雪呐呐地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我很老吗?”青霜突然笑起来。
“大人……”若雪忙改口
“我很大吗?”青霜继续玩笑。
他的笑如初春的阳光和煦暖人,让若雪情不自禁的被感染,发自内心的欢喜起来……
“若雪,以后叫我青霜!”他认真的说。
“青……霜”她犹豫。
“来,我和你一起洗!”青霜突然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满是皂角泡末的水里。
“你……怎么能做这些……”若雪惊道。
“你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青霜满不在乎地抓起一件衣服。
看他搓衣服时的笨拙样子,若雪忍不住好笑,这那里还有一国之相的风范,完全就是一个大孩子。
青霜干得兴起,孩子气地挑起一撮皂角泡沫,轻弹向若雪。
若雪被他感染,也不由得玩性大起,捧了泡泡奋起反击。
一时间,皂角泡末到处飞溅,落的两人一头一脸。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两人面面相觑,看到彼此的样子,不禁笑翻……
“若雪,原来你笑的时候,如此好看……”青霜停下来,看她的眼神似要盈满。“我要以后日日都能见你这样笑……”
若雪的双颊微烫: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开怀地放肆地无拘无束地笑了。而这样的笑正是他带来的……
她是何等有幸,身处惨境却能得他真心相待,另眼怜惜。可惜这样的青睐不知能延续多久?也许他有深情,但命运坎坷,人心难久,她不想害人害己……
脸上的笑容渐敛,若雪低低地开口:“青霜的心若雪已经明白了,可是若雪的心如果青霜明白,那么就请你回去吧……”
青霜一呆,万没料想她会这样,可随即他又明白了。这就是真实的若雪,表面温顺内心却桀骜的若雪,纵使零落为婢依然倔强傲世的若雪……
“若雪,我会娶你的。”他突然站起来,一字字地说。
“娶我?”若雪冷然苦笑,“是收房还是做妾?请驸马爷给我留一丝最后的清白和尊严吧……”
青霜被问住,她目光中的倔强让他无地自容。是的,他情之所致随性承诺,但真要细想,以彼此的身份和处境,娶她,谈何容易?
若雪见他无言以对,心头也不禁凄然。她转身继续浣衣,不再说话,也不让他看见眼中将要滴落的泪……
半晌,身后传来衣袂声,她知道,他已经去了。
她抬起头,眼角的冰凉悄然滑落……。唇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或许,自己不过是一朵风雨中的梨花,纵使想强留一丝清白洁净,却终究逃不过滚落枝头,零落污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