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澹澹发成雪》寒溪红叶

13、第六章 一树梨花一溪月 不知今夜属何人（下） “若雪，你

　　凤仪宫的内殿，四下无人，殿门紧闭。
　　皇后端坐堂前，注视着肖青霜，淡淡开口：
　　“以大人的身份，这内宫的地方恐怕不是大人该来的吧。”
　　“娘娘应该知道青霜此来，所为何事。”肖青霜也看着她，冷然一笑。
　　“这些日子若雪在贵府多蒙大人照应。不过，她终究是做过东宫侧妃的人，如今既然回到了宫中，不如就此留住下来吧，反正之前的事也淡了，改日本宫向皇上求个恩典，重新恢复若雪的侧妃地位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皇后不动声色的娓娓言道，“当然，本宫觉得这些都是后宫的事，就不劳肖大人过问了……”
　　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自有种不着痕迹的压力，让肖青霜心中骤然一怔，只是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恕臣斗胆，娘娘的话微臣却是不敢苟同——当初若雪被逐出宫贬为官婢，便不再是宫中之人了。既然到了相府，就是我府中之人。就算娘娘要讨要，也总得知会微臣一声……更何况若雪之于青霜的意义，娘娘亦不会不明白吧……”青霜略微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道：
　　“况且，臣对娘娘的事素来尽心竭力，如今缠绕娘娘二十年的芒刺已除。娘娘在后宫中已是一言九鼎，不会连这点情面也不给青霜吧……”
　　皇后闻言，却是面露愠色：“柯妃那是罪有应得，与本宫何干？与丞相你又有何干？——请肖大人切莫将这些事扯为一潭！”
　　“至于丞相与若雪的事，外面传言纷扰，但为了大人前程，本宫自然也不愿去理会。故此，请大人也再勿提及了……”
　　皇后冷冷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肖青霜万不料皇后会如此强硬，眼见她要离去，心念飞转，一瞬间，便已下了决心——兵行险招：
　　“若说传言，微臣倒也听说了一些对娘娘和太子殿下不利的传言……”青霜好似无意的轻声言道。
　　果然，皇后骤然停步，回头，凝视于他：“什么传言？”
　　青霜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稍定，一笑道：“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太子殿下贵为皇储，血统尊贵岂容得世俗小人玷污诋毁……娘娘放心，传播谣言者，均已遭严惩。那些无稽传言，微臣也同样不会理会……”
　　“肖青霜，你……”
　　皇后闻言脸色骤变。虽然即刻恢复如常，但神情中一掠而过的惶然却被肖青霜尽收眼底，这一瞬，一种直觉了然于胸……

　　无语对峙，各怀心事……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郁和静默……
　　忽然，肖青霜眼光一闪，双膝落地，恳切坦言：“皇后娘娘，若雪之于太子不过是万丛一束，之于青霜却是千金难求……请娘娘念在臣对皇上和娘娘的忠心，成全微臣与若雪的一片痴情……”
　　皇后愣住：眼前的人即使是下跪求肯，也自有一种难以言谕的摄力。心念一转，脸上却即刻堆起了笑意：
　　“肖大人忠心社稷，本宫如何会不知道。覃若雪如今不过是一介小婢，既然肖大人如此执意要她，那本宫也不便再加阻拦了……你放心，她在本宫这儿，本宫也没有为难她……你明日就来接她出宫吧……”
　　“臣谢皇后恩典。”青霜明白自己目的已成，心中一喜，即低头谢恩。
　　皇后上前扶他，面色却又是一沉：“还有，太子身份尊贵，以后若让本宫在听到什么流言诋毁，定不轻饶！”
　　“是。”青霜应声，抬头间触到皇后意味深长的眼神，心头却是一凛。
　　片刻间，皇后以然转身离殿。
　　青霜暗自呼了口气，也起身离去。暮然间，才发现手心抚过绸袍衣角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痕。他心中明白，这一击，他又赢了……但他也同样明白，较之柯妃公主之流，眼前的这个夏皇后，才真正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角色……

　　***
　　暮春时节的寂寥庭院，微风轻抚，细雨如丝，绵绵的飞絮，漫天的花雨，在风雨中轻扬飘散。
　　此时的若雪独立院中，一种绝望而刻骨铭心的思念，萦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这样的感受，娟儿是不会明白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盼来了郡主重回宫廷，却再也见不到她一丝笑容……她更不会明白，那隐去的笑容背后，还有多少怅然和无望……她只能远远地看她单薄的背影，却找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若雪呢？”
　　身边响起一个温厚的声音，娟儿惊讶抬头，万不料宫廷内院会出现肖丞相的身影。她促然行礼，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落莫的背影。
　　肖青霜不语，只撑起一把纸伞，慢慢走去。
　　伞无声地移到若雪头顶，却只听得她淡淡的声音：“娟儿，不是让你不要管我吗？”
　　“我怎么会不管你呢。”肖青霜的声音温柔的飘荡在空气中。
　　若雪暮然回头，径自愣住。
　　“青霜……”她讶异地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那只是一纵即逝的幻觉。。
　　“身子才好些，怎么就这么不顾惜呢？”青霜怜惜的说，深深地眼眸直看进她的心里。
　　“青霜，我以为……我真的怕……”若雪再也抑制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恸哭起来，泪水和着雨水，爬满双颊。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变成了脆弱——原来，在青霜面前，她一直都是脆弱的……
　　“好了，没事了，我来接你回家，回，我们的家……”青霜抛开雨伞，将她紧紧揽在怀中，”若雪，都过去了，我们成亲……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若雪抬头，迷朦的眼中带着一丝恍惑：“我们，真的能？……”
　　青霜轻点住了她的唇，微笑点头，淡而坚定的眼神已足以说明了一切……
　　若雪也笑了，这一刻，心不再彷徨，变得安定——是的，白头到老：多么美的誓言，即使红颜迟暮，青丝成雪，依然相依相伴，矢志不渝……
　　丝雨如烟，落花无言……
　　天地间唯剩下有情人的静静相拥——
　　只一瞬，便是天长地久……

　　轻简的马车穿过一片片宫墙，一道道院门。车内，青霜和若雪相偎而坐。
　　若雪轻轻掀起轿帘，看着车轮碾过一地落英，留下一路芬芳……不远方，一处幽静的宫墙跃入眼帘，却是分外的熟悉……
　　心头似乎有根弦，轻轻撩动了一下。她转头，征询地看着青霜：“能在东宫门口停一下吗？我想去看望一下太子殿下，听说他受了伤……”
　　青霜微微一愣，然后微笑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包含着信任和理解……

　　东宫的便殿之中，宝鼎焚香，金瓶插花。一片宝气氤氲之下，反显得太子清瘦的背影有些寂然和寥落。
　　若雪呆在门口，犹疑了片刻，才上前几步跪倒在地：“若雪谒见太子殿下。”
　　太子转头，伸手扶她：“若雪，你来了。”
　　若雪这才看清太子的左颈处还露出纱布缠绕的痕迹：“殿下的伤……”
　　“没事的，”太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你，这些日子吃了不少的苦吧。”
　　若雪看出他眼中的关切，心头温热：“蒙殿下关心，若雪只是经历了很多……”
　　“你和青霜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子纳纳地开口，神色中却有几分落寞，“我本想设法接你回来，如今看来，真没这必要了……青霜的深情挚着确实强我百倍，若雪，我该恭喜你的，不是吗？”
　　若雪几分尴尬地低头，却是无言以对。
　　太子感慨地叹了口气：“若雪，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和青霜。也许，像我这样玩世不恭，用情不专的人，才是不配得到真爱的吧……”
　　“不，在若雪眼里，太子殿下并非真正的玩世不恭……”若雪忽然抬头，真挚言道，“殿下纵然取次花丛，游戏人间，亦难掩心头曾经沧海的悲凉——这份深情，太子妃在天有灵，会明白的……”
　　“她，真的会明白吗？” 太子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颈上的伤处。
　　转而接触到若雪清澈真诚的目光，略带讶异的轻叹：“若雪，这一年来，你真的改变了好多……”
　　若雪闻言，回想起当初初入东宫时的情形以及之后种种，心头可说是百味杂呈：“太子殿下……”
　　“若雪……这里没有旁人，你就不要叫我太子了。”太子却突然打断她，“太子这个名分让我背负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如果可以重活一次，我宁可不要这个尊贵的身份，只求与生命中的唯一挚爱相守相伴，平凡终老……”
　　太子的眼神中包含着向往也流露着无奈，柔和的嘴角微微扬起却似带着一丝苦涩和彷徨……若雪从没见过他有这样的神情，有些意外，更有些感伤。正想找几句宽慰的话……耳边却突然想起一阵嘈杂……

　　“公主，您不能进去……”
　　“你们让开，我要去见太子哥哥……”
　　随着房们砰地一声推开，琪公主已面脸委屈的扑到了太子的面前：“太子哥哥，求求你救救琪儿……琪儿从来都没有要害你，琪儿不要去吐蕃……”
　　看着满脸泪痕的公主，太子心头一痛：“可是，父皇的圣旨已经下了……”
　　“不，我不信，我不信……父皇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公主绝望地叫了起来，一转头间才看见侍立一旁的若雪，瞬时，如雷击般呆住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死死盯着若雪，通红的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公主殿下……”若雪心头一颤，愣在原地。
　　“覃若雪，你已经得到青霜了，你们的阴谋已经得逞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还想看看我有多么惨是吗？”公主近乎疯狂的大笑起来，眼中却有泪滴如珠滚落。
　　“公主……”
　　若雪想解释，却促不及防被公主抓住了衣襟。
　　“覃若雪，肖青霜，我恨你们！”公主切齿言道，目光如刀，一扬手间，将若雪狠狠一推，“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不会的，哈哈……”
　　若雪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已经丧失理智，全无仪态的公主，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琪儿……你冷静些……”
　　此时，太子忍不住上前去拉公主，却也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我恨你们所有的人！”公主的声音已叫到沙哑，衣袖拂过之处，古董摆设碎落一地。
　　吵到这个地步，琪公主已全然没有了公主的模样。闻声赶来的内侍宫女见此情形更是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正在哭闹纠缠间，门外的人忽而分开条空路，一名高髻宫装的女官走进来，手里拎了条丝绳，扬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请琪公主立刻回内宫，若敢抗命，可以绳缚之……”
　　一言既出，公主倒也安静下来了，直直盯着女官手中的丝绳，半晌，痴痴一笑：“疯了，都疯了……”
　　太子见公主这般模样，胸口愈发的痛起来，也顾不上许多，将公主揽在怀中，对着那女官厉声道：“你们谁敢绑她……都给我出去……”
　　那女官也不敢多言，低头退出，门口的宫人亦是纷纷退下……
　　太子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膀，柔声道：“好了，琪儿，没事了……”
　　公主大约也是闹累了，渐渐清醒安定下来。只把头埋在太子肩上如呓语般低低抽咽：
　　“为什么，青霜哥哥要这样——我娘已经关进冷宫了……我的舅舅们全都死了……为什么，连我也不放过，为什么……”
　　若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只觉得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着，胀闷到无法呼吸……一种滋味苦涩如胆，在心头慢慢扩散开……
　　太子看了她一眼，轻叹了口气：“若雪，你也去吧……远远的离开……再也别回宫廷了……”
　　若雪无语退出，不经意间，眼角的冰凉已悄然滑落……

　　马车已驶出了如海深宫，晃动的车箱里，若雪一路无言……
　　“若雪，你怎么了，东宫里没发生什么事吧？”青霜微微不安。
　　“青霜……”若雪抬头凝视他，“我们，真的能白头到老吗？”
　　“为什么不能？若雪，你还不相信我吗？”青霜温柔地揽她入怀。
　　若雪轻轻摇了摇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只不过我在想——或许，我们的爱，代价太沉重……”
　　青霜微愣，若有所思：“但有些代价，却是必须的……”
　　若雪淡淡一笑，不再说话，转头看向帘窗外……
　　“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不会的……”琪公主疯狂却阴冷的笑声突然回响耳边。
　　若雪的心里没来由的一紧，一丝冰凉直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