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唐筱声

18、意外

　　杨洋连着两晚没睡好觉，头一晚是撑着眼皮给冯真发短信以示清白，第二晚是因为冯真烧水被烫着了，烫得不轻，整个手差点被烫熟了，他自己竟然没反应过来，要不是刘念大呼小叫喊起来，冯真那只手是真废了。
　　晚饭吃早了一个多小时，冯真早早就饿了，回来自己动手打了鸡蛋炒了饭，放了几勺盐他自己也没数，吃完饭觉得嗓子发干，才猜想自己大概盐放多了。饮水机里一滴水不剩，现在打电话肯定是没人送的，于是冯真自己动手烧水，一锅水烧干了一半他才回过神，伸手去拎茶壶，眼神一不准，手直接伸到壶身上去了，顿时“哧——”的一声，整个手没烧起来。
　　刘念在打游戏，听到嗙啷的声音，觉得不对，跑出去一看，厨房热气滚滚，冯真站在热气中间盯着自己的手正发呆，他脚边是一只烧黑了底的茶壶，茶壶盖一路滚到了客厅。

　　看着冯真那只包的像只粽子一样的手，杨洋气都不打一处来，“人家裹小脚，你裹手，谁更漂亮？”
　　冯真盯着电脑，晃了一下粽子，“不好看？”
　　“好看。”杨洋叹气。
　　杨洋和刘念忙得头脚差点颠倒过来，冯真却是没事人一样，问他疼不？他半天才点个头，就是神仙也能被他气得一头栽进地府。
　　烧水的时候冯真右手夹着烟，烫的是左手，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把人折腾够了，他睡不着了，坐在椅子上开了电脑开始写稿子。杨洋看刘念困得眼皮直打架，推他去睡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冯真跟前坐下，看他把裹着纱布的左手放在键盘上比划了好几下又无可奈何地放下，杨洋把自己的左手放在键盘的asdf键上，“你说。”

　　“a。”冯真说，在杨洋敲下去的时候，自己右手中指敲了个i，然后选出一个字，“s……e……”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凑出来文字，再组成一句话，冯真说的慢，似乎做了一夜坐在电脑前的打算，又似乎根本不在乎浪费时间。
　　一小段话，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杨洋盯着电脑，电脑上，只有短短两行文字：
　　爱深了，把自己爱成了影子，躲在躯壳里面。
　　爱深了，把身体爱成了躯壳，藏在面具后面。
　　这是一篇没有标题的文章，在打出最后一个圆满的标点的同时，被它的作者随手丢进了回收站。

　　第二天，冯真吊着手，右手拿着花洒给杨洋的花浇水。
　　杨洋看着他那几盆花，颇为心疼，“冯真，你去玩别的好不好？”
　　“浇花就很有意思。”冯真说，完全不理会他，举着一只手，很快把满满一壶水浇了个干净，然后拍拍屁股进了房间，开了电脑，没一会传来刘念的哀号，“哥~~你快放了他，我的巫妖王啊~~~”
　　然后杨洋站在阳台，透过窗户，看到刘念怒不可遏地把冯真赶出房间，杨洋看着站在房门口的冯真，有点幸灾乐祸。
　　冯真在房门口站了半天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一眼，像看陌生人，然后摸了根烟点上。
　　杨洋心里忽然被触动了，觉得这样的冯真有点可怜。

　　冯真抽烟一向抽得凶，稍有一点烦躁就点一根抽上，杨洋曾看他一天抽完一包。
　　杨洋装了半壶的水，走过去把花洒递给他，“你浇花，别抽了。”
　　冯真抬眼看了他一下，仰身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你不是怕我浇花么？”
　　“是怕，不过更怕你这样没日没夜地抽烟。”杨洋坐在他身边，搁下花洒，抬手把他嘴里的烟拿了，自己抽了两口，被呛得眼泪直流，他缓了缓，把烟头掐了，“冯真，你要是哪天死了，也是抽烟抽的。”
　　“要是哪天想死了，就去撞车，身体被撞飞出去，撞得骨肉断裂，血浆四溅，那才叫刺激。”
　　杨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着还来劲了，今天开始不许抽了，我发现对你用软的还就不行，非得给你来硬的，逼着你压着你才行。”
　　冯真当做耳边风，伸手又要拿烟，杨洋一巴掌打在他手上，把烟收了起来，“不—许—抽。”
　　冯真眉毛一皱，看着已经不悦了，扑过来就抢。
　　杨洋高举手臂，笑着看他，“你来，你来。”

　　刘念出来拿喝的，看到沙发上两个大男人为了一包烟抢成一团，一个叠着一个，一个压着一个，他愣了愣，觉得无语，当你们还四五岁呢，无声从两人面前走过去，开了冰箱拿了饮料。
　　揭了盖子，刘念仰头喝了两口，往回走，再往沙发上瞥一眼，一口饮料呛进肺里，捂着嘴跑进房间关了门。
　　沙发上，杨洋一手攥着冯真的右手，将人拉进怀里，一手箍住冯真的腰，低头反复舔咬着他的嘴。
　　两人嘴里都是烟味，谁也别想嫌弃谁，啃咬着就出了味道。杨洋松了抓着冯真手腕的手，改抱在他腰上，冯真举着裹着纱布的左手，单用右胳膊勾住杨洋的脖子，两个人恨不得拧成一团。

　　门铃响了五六次，没人理会，刘念开了门出来，斜了两个人一眼，过去开了门。
　　鲁进在门口等半天了，耐性早没了，门一开劈头盖脸就一巴掌，“死小子，皮又痒了？”
　　刘念被打得一愣，鲁进也是一怔，叼着烟把眼前这嫩葱一样的男孩打量了一下，摆摆手，“打错了，别介意，冯真呢？冯真，鲁哥……”
　　鲁进进来操了一声，“你也够一点行不行？这还大白天呢，就搞上了，孩子还站边上，你们两大老爷们也不臊得慌。”
　　鲁进把刘念往屋里推，“去，他们两不要脸，你别看，玩儿你的去。”
　　已经有两个让刘念郁闷了，现在又来一个，刘念扁扁嘴，觉得客厅的空气已经污浊了，进房把门关上再不出来。

　　冯真掳了把头发，从杨洋身上坐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鲁进把嘴里的烟在烟灰缸掐断，闻言笑了一下，“我来看看你咽气了没，免得你臭了还没人知道。”
　　鲁进说着，低头看到冯真的手，“哟，又割腕了？能耐啊，手断了没？我看看。”
　　“滚。”冯真懒得理他。
　　鲁进盯着那手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好笑，非要拿着玩玩，冯真斜眼冷冷看他，抬脚往他肚子上踹两脚，鲁进哪能让他踹着，两条粗手臂一挡一夹，把冯真脚踝夹在怀里不松手。冯真抬手一巴掌打他头上，鲁进才松了手。

　　这个鲁进一身浑肉，嘴贱皮厚，耐捶又经打，天生铁皮沙包的料。
　　冯真打完人，一身轻松，举着左手去厨房找吃的去了。
　　杨洋的眼睛一路随着冯真，等他转头，发现鲁进正看着他，“在哪儿高就？”
　　“高就谈不上。”杨洋笑笑，“目前在戴博上班。”
　　“戴博。”鲁进点点头，一拍大腿，仰身靠在沙发上，“操，不是赵怂蛋开的公司吗？”
　　他又看杨洋，然后笑得意味不明，“妈的，这年头王八穿了西装都能直立行走了。行，我走了，也就顺路上来看看。”
　　鲁进说走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这小子要有什么不对，给我打电话，号码他手机里有。”

　　冯真没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串提子，一口一个地吃着，“走了？”
　　杨洋点头，看看他那手，“今天还得去换一次药，你别沾水了。”
　　“嗯。”冯真随便应了一声，拿着提子去了卧室，他没手开门，就用脚在门底下踢了踢，里头刘念给他开了门。
　　冯真进屋捞了个枕头抱怀里，人趴在床上。刘念看看他，屁股刚沾到椅子上，外头杨洋进来了，对他挥挥手，“去我那屋玩去，我跟你哥有点事。”
　　刘念翻眼，退了游戏，转身去了杨洋的屋，他觉得自己像只小鸭子，被人赶来赶去。

　　杨洋蹲在床边，伸手推了推冯真，“问你个事。”
　　冯真装死也不理他，杨洋又推了他几下，见他没反应，干脆起身把自己整个压在他背上，然后对着他的耳朵说：“鲁进说的那个‘又’是什么意思？嗯？”
　　“重死了，下去。”冯真说，把头扭到另一边。
　　杨洋推推他的肩膀，“问你话呢，先回答我。”
　　冯真不说，杨洋就抓了他的手腕看，右手腕没有任何刀疤，又看左手腕，左手腕只有一小片皮肤颜色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知道是胎记还是什么，也看不出任何疤痕，这才放了心。
　　杨洋想要起来，想想又趴下去了，压在冯真背上，见冯真闭着眼睛看着像睡着了，他索性也就在他背上睡了，前胸压着冯真的后背，两条手臂压着他的手臂，两人叠得密不透风。
　　冯真竟然也没有感觉，似乎根本不知道身上还趴了一个人，睡得相当熟。
　　两人一直睡到大中午，刘念饿得不行了，过来叫他们做饭，结果就看他们两个叠罗汉似的模样，一脸无语，转念一想，又觉得感情好的普通男女在一起也不过如此，他虽知道，心里依旧别扭，只能装作没看到，看他们睡得那么香，要起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干脆自己去厨房打了两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