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唐筱声

11、舐犊

　　杨洋坐在阳台上，屁股底下是一只小板凳，他低头正削着土豆皮，两脚间放着一只盆，盛了半盆水，盆地躺着一只滚圆的土豆。
　　冯真出来收衣服，经过他，也没跟他说话。
　　“那是你妈和弟弟？”他不说话，杨洋只好开口，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推了一下眼镜，抬头看冯真。
　　“嗯。”冯真应了一声。
　　冯真举着手，杨洋坐在他腿边，正好看到他衣服底下露出的一点。

　　杨洋低头把手背上沾的一片土豆皮拿掉，他问：“冯真，你那天说让我不要找你，是不是因为他们要来？”
　　“你觉得呢？”冯真把衣服从衣架上一一拿下来。
　　杨洋看了他半天，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这就好。”
　　冯真看了他一眼，似乎懒得跟他说话了，抱着衣服进了房间，“门不关了，带你吹点冷气，坐哪儿不好，坐太阳底下。”
　　杨洋脸上那个笑容跟一滴墨似的，冯真那句话则是渐在上面的一滴水，霎时，墨就在纸上化开了，化成了一大片，当时就想丢了削皮刀和土豆，站起来拉一下他的手。

　　张翠兰睡到傍晚也就起来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穿了鞋下床，刘念开始没睡，后来抗不出疲倦，趴在他妈旁边睡着了，一睡就喊不起来。
　　张翠兰心疼他，也没叫他起来，自己下床从裤兜里掏了钱准备去买菜。
　　她开门出去，瞧见冯真坐在沙发上正剥着毛豆，她忙过去夺了过来，笑着说：“我来我来，你去歇着。”
　　冯真也就随她，自己靠在沙发上坐着，看起了电视。

　　张翠兰低头麻利地剥着毛豆米，脸上还带着笑，厚实的指甲盖上沾着豆皮，指甲也成了绿色。
　　冯真看着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蹲在井边看她举着棒槌捶洗衣服，张翠兰就用那双手摸他的头，问他考试考了多少分，他仰头说一百，张翠兰就笑出一脸褶子，夸他说我真真有本事。
　　“念念啊，帮妈把篮子拿过来。”张翠兰忽然开口，说完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见身边的人不动，她抬手作势就要打他，“死孩子，皮又痒了，妈说话……”
　　冯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张翠兰一只手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冯真先有反应，他站起身，直接从她面前绕过去。
　　张翠兰低头看着剥了大半的毛豆米，心里酸一阵苦一阵，擤了把鼻涕，擦了手低头把那几粒干瘪的毛豆也剥了，她剥着，手里的毛豆剥开，里面一大一小两粒豆米，她手一抖，大的那粒滚出了老远，不知道是滚到了茶几底下还是电视柜底下，找不到了。
　　她看着那粒毛豆，发了半天呆。

　　杨洋正在厨房切菜，他买了十几块钱的卤牛肉，卤菜店老板切得不够细，薄厚不均。他低着头，刀刃在砧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他也没听到身后的动机，就埋着头切牛肉。
　　他一转头，瞧见冯真靠着他的灶台抱着手臂正在发呆，杨洋笑了一下，“不许我去你家，你倒跑我家来了，饿了？”
　　他拿了一片牛肉，沾了碗里的酱送到他嘴边。冯真接过来，仰头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他嚼得慢，又嚼得细，腮帮动了半天，“辣了。”
　　杨洋觉得好笑，嫌辣你眉头也不动一下，他笑，低头把最后一点牛肉切掉，“我嫌不够味，自己加了勺辣酱进去。”

　　他正切着，一只手伸过来，从他的刀下拿了一片牛肉，自觉地沾了辣酱。
　　“喂，人家劫法场也不过刀下留人，你好歹也喊一声刀下留肉啊，你倒省事，直接伸爪子抓，也不怕我给你剁了。”
　　冯真看也不看他，把一块占满了辣椒油的牛肉塞进嘴里，吃得理直气壮，他吃完，把手指往杨洋身上的围裙上擦了一把，“给我留点。”
　　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就走人，杨洋看得哭笑不得，哪有人吃完就走的？

　　张翠兰在厨房忙得卖力，又洗又切，炒的炒炸的炸，锅铲在铁锅里翻腾，没一会功夫已经烧了七八样菜。
　　“吃饭吃饭。”她喊了一声，解了围裙，先端了两盘菜出来。
　　冯真拿了碗筷。张翠兰把菜都端上来了，然后进屋去喊刘念。
　　刘念睡得正香，抱着冯真的被子怎么都不肯起来，张翠兰是拉了又扯，拖了又拽，最后往他屁股上甩了两巴掌才把人弄起来。没睡好，刘念脸色本来就难看了，开门就瞧见冯真，他的脸就更臭了，一声不响地坐到桌上。
　　三个人吃得安静，冯真捧着碗，一声不响，吃饭也没个动静。刘念吃饭习惯不好，筷子在碗里戳戳捣捣发出了不少声音，张翠兰吃饭喜欢裹嘴，不知道是不是菜塞到牙缝里了，嘴巴也是动个没停。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饭后，冯真进了厨房洗碗，张翠兰想争，又不敢多说，于是拿了抹布出来擦擦抹抹。
　　刘念见冰箱里有提子，没声没响就端出来洗了吃了，他坐在沙发上，吹着空调，觉得这才是日子。
　　他们家不算穷，却也没什么钱，当初给他爸治腿就花了大几万了，他妈也就更舍不得花钱了，一块一毛都计算着，平时虽然也会买点零嘴回来，却都是削价买的，像提子开心果之类的东西，他一年能吃上一回两回就不错了。
　　他开始看冯真住这样的房子，虽然比他们家好一些，却也算不上高档，他妈说他哥有钱，他还不信，但是现在他有点信了，如果没钱，也不敢买这些东西。
　　冯真房里的电脑他是知道的，一体机，看那配置那牌子，没个万儿千把的也买不到。

　　冯真洗了碗出来，看到张翠兰正在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很久以前的电视剧《渴望》，张翠兰就爱看这个，每播一回总要看上一遍。冯真进了屋，刘念坐在他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正在玩魔兽。
　　刘念在家的时候就办了网吧的会员卡，他们家也有网，但是张翠兰贪便宜，宽带是开通了，但是一个网页要转半天，他干脆就跑网吧，跑了几次，他就觉得玩游戏还是网吧最爽，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刘念把键盘敲得噼噼啪啪直响，玩得正过瘾，张翠兰盯着电视，痴痴地望着。冯真看了看，开了门去了阳台。
　　杨洋没在阳台，正捧着碗吃饭，饭桌上铺了一张报纸，他吃一口，扶扶眼镜看一眼，然后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就着饭再吃一口。
　　“报纸好吃还是油墨好吃？”冯真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杨洋抬头笑的露出了牙，然后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啊。”
　　冯真坐过去，转头打量着客厅，他没怎么进过杨洋的家，现在看了一下，跟他想象中的没什么区别，也就比他想的干净些。

　　冯真在这里坐了一会，把最后一块卤牛肉蘸酱吃了，然后用下巴指指杨洋的卧室，“你要不睡，床借我睡会。”
　　杨洋收拾了碗筷“你睡，几点叫你？”
　　“不用，我靠一会就行了，中午没睡。”冯真说着往里边走。
　　杨洋把剩菜倒掉，洗了碗，等他出来的时候，冯真已经趴在他床上睡着了。
　　杨洋擦了手，在床边坐了会，然后把空调的温度调了一下，自己坐到电脑前，开了机，用杨洋的账号登陆了游戏，替他做任务。
　　他在电脑前坐了没多久，他就闻到烟味了，回头一看，冯真靠坐在他的床头，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烟，正看着他。
　　“这么快醒了？”
　　“认床。”冯真抽了一口烟，然后说：“你后脑勺长得真不怎么样。”
　　杨洋笑，“你给我搓漂亮点？”
　　冯真也不说话，抽了两口从他床上起来，“多少级了？”
　　“快一百了。”
　　冯真点点头，把烟头掐了，开门去了阳台。

　　张翠兰和刘念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看到他进去，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刘念把头转向电视机，张翠了也不说了。
　　冯真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的拉门才关上，刘念就开口了，“反正说什么我都不会住在这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道你们学校住宿费一年要多少？一千八，你知不知道，他再怎么样也是你哥，你住在这里，他不会不让你住的，把你们两的关系搞好了，对你以后没坏处，别忘了，你四年出来，将来买房还得靠他，你还指望我和你爸能拿钱出来给你买房？把我们俩买了也不值那些钱。”
　　“他就有钱了？”刘念斜眼瞪了浴室一眼，“就算有钱，有几个是他自己的，还不是从男人身上搜刮过来的。”
　　“怎么说话的。”张翠兰有些生气了，拉着小儿子的手，“你听妈的没错，妈不会害你。”
　　刘念皱着眉不吭声，张翠兰拉着他又说了半天。

　　洗了澡出来，冯真站在阳台，摸了摸口袋，想起烟和打火机都在客厅茶几上。
　　张翠兰在阳台晾衣服，端了盆进屋就对刘念使眼色，刘念不情不愿抓了茶几上的香烟盒打火机给冯真送去。
　　“给。”刘念斜着眼递给他。
　　冯真看了他一眼，抬手接了过来，手指碰到刘念，他感觉到对方身体一颤，然后浑身抖起来，一张脸铁青的，用不高却足以让他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变态。
　　他要走，冯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挑了一下眉毛，“把你刚才那两个字再说一遍，大声点。”
　　“你干什么？”刘念拼命挣，他不知道冯真的力气那么大，他根本动不了半分。
　　冯真走进他一步，刘念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想也没想，下意识就甩起了一巴掌。
　　“啪——！”

　　冯真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刘念先被吓了一跳，随即哭叫起来，整个人也瘫软到了地上，“妈，妈！”
　　张翠兰本来在房里叠衣服，听到儿子喊叫，赶忙跑出来，一出来就看到冯真扯着刘念的胳膊，刘念坐在地上哭得不行。张翠兰扑上去一把推开冯真，揪着他的衣服对着他又捶又打，“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他是你弟弟，你竟然，竟然……你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张翠兰像疯了一样打，刘念蹲在墙角一个劲的哭。
　　杨洋走过去，一把扯开张翠兰，他把冯真拉到身后，他指着刘念，“你给我站起来！”
　　杨洋长得人高马大，刘念没经过什么事情，当时就被吓住了，伸手就拉张翠兰，“妈。”
　　“别喊妈！站起来，把事情说清楚了，这个人对你做什么了？”杨洋指着冯真，没说你哥，只说这个人。

　　刘念半天说不出来，张翠兰气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让孩子怎么说出口，你这个畜生。”她又要打冯真。
　　杨洋一把抓住她的手，张翠兰力气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杨洋望着她，“没见过弟弟打哥哥耳光打得还这么有理的，你们这算什么，母子俩欺负一个人？”

　　要说张翠兰刚才还脑热，现在也清醒了一些，她抹了一把鼻涕，抬头看冯真，冯真脸上除了她指甲划出来的血印子，一边脸颊果然比另一边红。
　　她又看看刘念，刘念一脸委屈地看着她，半声没吭。张翠兰攥着衣角抹了抹眼泪，当即就成了哑巴，说不出话来。
　　“舐犊情深，可歌可泣。”冯真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
　　杨洋抿着嘴，他看着冯真，伸手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分量足，摸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