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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墙头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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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很久了,但那种豪气干云的气息似乎没有立即消弭,卷云台下,还未散去的侠士们三三两两地热切商讨着。
蒋重轩引着璃煌往内堂来,天青真人已静候其中。
面前少年眉目清秀,眸子明澈,白衣一袭,像是未染一墨的雪白宣纸,天青觉得,仿佛在何处见过。
“晚辈璃煌,拜见天青真人。”璃煌施一礼,不卑不亢,风华内敛。
天青赞叹道:“公子风仪,当真人中龙凤。重轩得友如此,真是毕生之幸。”
璃煌也不推脱,淡淡一笑。
“今日的义举,利在民生,只是这准备之工,听来似乎繁杂?”
天青蹙眉,“不错,我等武林中人,向来重义轻利,祖师更有云,不得擅积财富,因而玄极宫上下清贫,否则贫道本应负责这次的花销。”
“向来却也不仅是开销庞大,众人食宿,船只干草,刀枪剑戟,都不算是好买的物事,况且数量不小,就更是难上加难了。”璃煌娓娓道来,竟像是讲述一件街头的趣事。
天青长叹道:“南安虽称自在之城,却也难保没有个朝廷的耳目,本是义举,许就被扣个反的帽子,当今天下,行侠不易啊。”
“虽是不易,有心之时绝非束手无策,晚辈愿尽绵薄,为此义举加瓦。”璃煌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着,看似无心却又让人难以不信。
“哦?公子果然是古道热肠,想来这瓦也分量不轻,不知要加在何处呢?”
璃煌笑道:“三日之内,璃煌将为义士们备齐所需,届时真人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天青讶然:这少年看来柔弱,却自有一番气魄,想来也少不了人脉手段,如今他自愿担下这等重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和气量。
看他年岁,不过弱冠上下,假以时日,必当是天下闻名。
“既是如此,天青代百姓谢过公子的救命恩德!”天青抱拳,浅鞠一躬,蒋重吸了一口凉气:天青本是神仙般的人物,如此便算是极大的礼了。
璃煌却也只是轻做一揖,并不觉得惊异,他自小尊贵无比,并不把别人的礼仪看得很重。
“只是啊,我却也想向真人讨些东西。”这是,他脸上又是那慵懒的笑容了,适才的肃穆尽数消退。
“这本是应当,公子尽管开口。”
“南安是座自在的城,不该被卷入任何纷争,”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哀愁起来,叫人心生不忍,“请真人与侠士们商议,无论如何请不要再聚集南安,起事虽是义举,却也枉添了不少纷扰。”
天青沉吟片刻,“好,此乃利民之事,本应为之。”
璃煌笑笑:“还有,我要做这正道武林的友人。”
“不来盅酒么?”蒋重轩端起酒壶,想为璃煌斟上桂花佳酿。
璃煌赶忙掩住酒杯,笑笑道:“并非我不想饮酒,只是这身子骨实在难以消受啊。”
蒋重轩望了望他,点头道:“确是略嫌瘦弱了,男儿家理当再壮实些”,他拍拍璃煌的肩膀,“改日我教你一套强身的内功,每日练习,定能强健体魄。”
相识几日,共历生死,蒋重轩已将璃煌视作亲密的友人。
璃煌却咧嘴揉肩道:“痛啊。。。蒋大哥下手真重。”
“公子与家师所说的事情,听着当真教人心惊。”蒋重轩突然想起方才的对话,“我本以为你想要所要报酬,结果。。。”
“南安算得我半个家乡,我想为南安百姓求一点福利,也在情理之中吧。”璃煌饮了一口茶,杯中是明前的碧螺春,水面上浮着细细的绒毛,溢出淡淡的香。
“你才是半个,可我却是实在的南安人呢。”
璃煌奇道:“咦?那你也没有这里的口音,而且。。。”
“我并不喜欢这里。”蒋重轩的目光去了渺远的地方,“十岁的时候,我险些被好男风的商人买回去作玩物,多亏师尊相救,让我留在玄极宫学艺,我那时就发誓,世上只有玄极宫是我的家乡,与这南安的铜臭势不两立。”
“可你还是回到这里。”
蒋重轩笑道:“十岁稚子立誓又算得了什么数?坏人与好人,到了哪里都是有的,强加给一城的人,似乎也不对。”
他喝了一杯酒,“你看,能在这里遇上这样的朋友,不也证明这座城的美丽之处么?”
璃煌点点头,笑而不语。
却不知,十岁时所立下的誓言,最终还是成了真,无论此间有多少的不得已。
夜凉如水、月朗星稀,薇裳穿了一袭鹅黄的衣,坐在息雨居后院的大槐树上。
这棵树已有百岁高龄了,璃煌买这小筑,很大原因是看中了后院这棵树的姿态:枝繁叶茂、林荫蔽日,他喜欢在树下翻书,任由太阳温热的光点洒在周身。
薇裳则更喜欢在夜间坐在枝干之上,她手中捧着一面浑圆的玻璃透镜,仔细看去有各种繁复的刻度和文字,令人费解不已。这算是薇裳最得意的发明之一了。
览天镜,在它的帮助下,占星家省去了许多繁复的计算过程,只需要将特点的星辰对应在玻璃镜之上,便能通过方位刻度的指示得出结论。说来简便,但其实这样的发明,能使用的人屈指可数,毕竟这刻度本身,就是极艰深的学问了。
薇裳锁定了盈如玉盘的月亮,旋转着手中的玻璃镜,时不时地口中默念着一些口诀。普通人家的女儿织布缝衣,相夫教子,幽门的女子却要与世上最玄奇艰涩的技艺为伍,但各人还是有所专精,薇裳精通的,便是天象与药物。
占星本是世间最矛盾的事情:占星士们明知苍穹浩瀚、众生渺小,却偏要在卷帙浩繁中为人之行程理出一个轨迹。他们带着悲悯的神情,略显冷漠地解读每一个人的生死兴衰,看似高蹈出尘,实则都有一颗过分温柔的心,舍不去人间悲欢、世上离合。
正如此刻,薇裳脸上的神情。
圆月虽明,却也有诸多的阴影,纵然普照世间,自己的阴暗,却总也通透不得。虽然她无法知道那些阴影的确切所在,却决然地明白,月亮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它们。
面对这样的月亮,她又该如何理解他的光芒呢?
“树上好玩么?”突然听到树下有人喊她。
一低头,璃煌站在树下,长衣月白,赤脚穿着木屐,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好玩不好玩,自己上来就知道了啊。”薇裳冲他招招手。
璃煌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自小没学过爬树。。。”
薇裳“噗嗤”笑了,她长袖轻舞,一条鹅黄的纱绫垂到了璃煌面前,他会意抓住,薇裳一使力便将他拉上树梢。
“想不到你这么轻。”
璃煌却像是初出樊笼的金雀鸟,一脸都是未见的兴奋,“哇!想不到树上是这般模样。”他虽有些怕跌下去,但左顾右盼很是好奇,如同孩子一般,全无平日里的玄妙机锋。
薇裳望着他,欲言又止,笑容里藏着几分愁情。
“我向来是知晓的,你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事情,”璃煌四下张望间,突然开言,叫薇裳辨不清到底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你看到的我,与别人所见,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薇裳心念一转,反问道,“月盈月缺,哪一面又不是它的本相呢?”
“那便无需为它苦恼了,不是么?”
她占星时的神情,原来尽数落在他眼里了,他一颗心九窍玲珑,总能将人的心事看得通明,虽然有时令人发寒,却也是他最温情的一面了。
既然如此,薇裳也暗暗下了决心,要看清月的暗面。
她话锋一转,“如此看来,你是打算帮天青可?”
璃煌挑了挑俊秀的眉毛,“帮这个字也说不上,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那么,那些近岸的百姓,你是不打算救了?”薇裳真正在意的,却在这里。
“若不救他们,便救不了我要保护的人和天下。所以,你放心。”
薇裳望着诸天星斗,笑语道:“你行事,我渐渐地放心了。”
“那还有另一件事要请你放心。”
璃煌眨了眨晶亮的眸子,头一次这样专注地望着薇裳。
“明日,我将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