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月裳》月清妆

10、九．袖中雪

　　纵然有一刹那的恍惚，或许是由于天气过于炎热，但赤珠还是利落已极地达成了目标。
　　他没有料到会这般顺利：他放出一只善于吸引注意的金鼠，制造了一点点的响动，希望声东击西，从背后达成奇袭。哪知璃煌全无戒备之心，赤珠当机立断，杀招即刻出手。
　　璃煌那清俊的脸，在死后还挂着莫名的笑，令赤珠这样经见杀戮之人，都有些背脊发凉。
　　不过，死人从来是不值得畏惧和挂念的，除了玛瑙。
　　“玛瑙贤弟，今日深仇得报，他年九泉之下，愚兄也不至于愧对你了。”赤珠合十一拜，他与玛瑙素来形影相随，远胜兄弟，璃煌杀了玛瑙，本是不共戴天之仇，现又得知他与五大正派相同，更是难以饶恕。
　　他对璃煌仇仇恨已极，巴不得能挫骨扬灰，纵是未经殿主首肯，还是擅自前来刺杀。
　　好在结果喜人，不仅大仇得报，也算为离火殿除去一个祸患，想来算是大功一件了。
　　怀着满腔的快意和欢欣，赤珠纵身疾驰，离火殿众人原来就落脚于息雨居两条街之外的一间茶楼之中。
　　这不起眼的茶楼便是离火殿位于南安的分殿。

　　看着归来的赤珠，萧惊檀也不见动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却也令人心底发寒。
　　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有着令人心惊的英气：不同于璃煌的古雅文秀，蒋重轩的意气风发，林久朗的磊落随性，萧惊檀的眉宇之间有种阴鸷的豪气，配上高挺的鼻，让人不禁心生敬意，却总难免畏惧。他额上用白金链悬着一枚碧蓝色宝石的圆片，光芒清冷，透出氤氲水汽，他并非虚华之人，想来这饰物是有意义的。
　　离火殿能称霸一方，说到底，还是依仗这一任雄才伟略的教主，而他本身，无论包边，也都是一个不容争议的传奇。
　　二十五年前，一个青年侠客来到离火殿，仅一剑就击倒了当时的教主，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产出魔教，反而成了魔教的新主人，慢慢将整个江湖玩弄掌中，有了今日魔教独霸天下的势头。
　　“胜还是败？”他望着赤珠肩头的伤口，简短问道。
　　赤珠不敢抬头，依旧伏地回道：“虽有一番搏斗，但属下已将其刺杀，并不辱及离火殿。”
　　萧惊檀先是眉头一皱，随后却哈哈笑了，“好，实在是好，此子不除，怕是圣殿难有称霸之日。该赏！”
　　赤珠欣然道：“谢殿主！赤珠贸然行事，还请主上赎罪，属下一片赤诚，只想为弟兄报仇，为圣殿出力。”
　　“哪里哪里，你非但无过，诚然有功，按理当赏，”萧惊檀笑语，“上前来！”
　　闻言，赤珠略显战战兢兢地上前，并不知道殿主会有怎样的赏赐。
　　而所谓赏赐，就是惊天破石的一掌！重重地击在赤珠的胸前。
　　他略显瘦弱的身躯立时飞出丈余，瘫倒在地，鲜血如涌泉般从他口中大口喷出，登时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殿主。。。”赤珠惊恐地伸出手，无力地质询着什么。
　　“够了！”萧惊檀一挥手，“你根本就不是赤珠。”
　　“赤珠”微微一愣，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果然是瞒不过萧殿主的。”
　　萧惊檀握拳怒道，“赤珠本人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倒在地上的人笑道：“现在还有一口气，不过等等想必就没有了，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他？”
　　“阁下易容之道可谓超凡，却不知道效仿某人，靠的并非只是容貌？”萧惊檀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无趣，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殊不知，我离火殿之人，从不自称圣殿，而是神殿。”
　　“赤珠”却哈哈大笑起来，虽是气息断续，却全不像将死之人，“易容？莫非阁下真的觉得，易容之术能做到这般，与本人毫无二致？”
　　萧惊檀一惊，“阁下到底是？”
　　“赤珠到底只是一介杀将，竟想暗杀我，不过我宅心仁厚，并没有杀他。但造化弄人，他却要却死在了自己的主人手中，世人不知分寸，竟一至于斯。”“赤珠”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一扫之前阴暗毒辣的风貌，竟像是个高华出尘的佳公子。
　　“离魂之术。”萧惊檀突然顿悟似的，“璃煌公子果真是鬼神中人。”
　　这如何称得上赞誉？
　　“萧殿主果然见多识广，什么旁门左道都了然于心呢。”璃煌托身的赤珠淡淡笑着，分毫不让。
　　“这么说来，阁下是来示威的？”
　　“赤珠”冷笑，“示威？晚辈势小力微，在离火殿面前，哪来的威风？”还不及萧惊檀作答，“在下来此，只是为与殿主做一笔交易。”
　　“阁下与正道五派，不是也有一笔交易么？”萧惊檀冷冷道，看来并不很感兴趣。
　　“果然消息灵通，璃煌乃是商贾中人，自是要在各处买卖才有赚头，”他说着，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现下，就有东西想卖给离火殿。”
　　萧惊檀默不作答。
　　“纪凉妖兽，纵是凶残，却是灵种，传说修满万年就要飞升成龙，而它的内丹，想必也是价值连城了？”
　　“看来阁下比我要灵通百倍了，连这等秘辛也了如指掌。”萧惊檀目视着“赤珠”，只见他虽面色惨白，却神情自在悠然，仿佛天下就在他胸中的丘壑与河川，这副模样，不禁让他忆起那个一直想要忘却的女子。
　　却一直都未能忘却。
　　“听闻离火殿的心法与道家修真之道类似，能取灵物精元，采补己用，但世间灵物甚少，多为子虚乌有。不过这纪凉呢。。。想必殿主得了内丹，功力一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离火殿选在这样的时间现身南安，必定不是偶然，璃煌本以为是为了狙击正道众人，暗中追查之后，才发现与纪凉出世有着莫大的关系，换了旁人，也无法理解收化内丹这样玄乎莫测的事情，但璃煌本是密道中人，很快便想清了关节。
　　“若纪凉身死，我定将其内丹挖出，献予殿主练功！”
　　这样的提议，就连萧惊檀都无法拒绝，离火殿远在西南，来到南安的人并不算多，虽说精锐不少，单凭三十多人要斩杀纪凉是殊无可能，但这妖兽的元丹，却难以割舍。如今有人让他抛却烦忧，愿将宝物奉上，又如何能不动心呢？
　　更何况，若只有一人能拿到内丹，璃煌的优势，远远大于离火殿，甚至所有人。
　　“公子肯割爱，自然是好事。却不知我这里，有什么公子想要的东西？”萧惊檀当然清楚，璃煌并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
　　“赤珠”轻声答道，“那我便直说了，其一，离火殿不要插手屠兽的事情，到了我自会给阁下一个交代。”
　　萧惊檀点点头。
　　“其二，”显是气力不支，“赤珠”捏了一个法诀，萧惊檀只见四方有微微光晕向其靠拢，随后便又能正常言语了，“我要殿主头上的饰物。”
　　萧惊檀一愣，他没料到璃煌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阁下可知道，此乃我神殿传教之物，如何能随便与人？”萧惊檀佯作愠怒，想摸索璃煌的意图。
　　“萧殿主早年不是离火之人，现在又守着一件死物，不觉得可笑么？”璃煌叹了一口气，这身子苟延残喘，也要到尽头了。
　　秘蓝之眼，是离火殿创始教主传下的圣物，相传能扫清晦暗，辨识天地，不过，那也只是传说罢了，到了现在，就只是一件象征性的高贵饰品了。
　　只是，璃煌想要的东西，定是充满了意义，萧惊檀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冷利犹如秘蓝之眼冰然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