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井明镇（一） 像是在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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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狂欢，三天里白汐和小五把渺海森林里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逛了个遍。第四天黎明，东方微微呈现一缕轻纱似的光亮，三姐姐已带着白汐穿越森林，飞向人界。在瑟瑟寒风中发抖的白汐想着此时此刻还在洞穴里酣眠的小五，忍不住嘴角上扬，眸子晶莹水润，一片酸意。不知道那安眠的药草会不会让她醒后头疼？那个单纯的小笨蛋。
三姐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了握白汐的手，轻轻地抱住她，然后倏然消失在茫茫林海的那一头。白汐静静地站在森林边缘，裹着寻常的暗绿色麻布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呆望着凤凰消失的方向，痴痴的，痴痴的。直到清晨的露水将她的衣服湿透，才低下头来，握紧了拳头，沿着几乎完全被杂草掩盖的小路走向城镇。
离开渺海森林后，毒虫走兽明显少了许多。白汐不用再开着结界，省去了不少力气。扒开一丛一人多高的秋茅草，她费劲地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一个踩空，小小瘦瘦的人儿就笨拙地滚到了马路中央，扬起了一阵尘土。
“驾！”马蹄重重踏在地上，引起地面的一阵摇晃，达达的声响愈来愈大，瞬间就到了白汐耳畔，她眼前一黑，小小的身体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看着眨眼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的马蹄，白汐心里充满了纠结，是逃啊还是不逃？逃的话，自己无辜单纯的小萝莉形象不就崩塌了吗？以后怎么混啊。不逃？眼见那马蹄就要落在自己身上，就自己这小身板，还不变成蹄下一缕幽魂？幸而，那骑马的人为她解决了这个难题。只见他将缰绳用力一拽，同时极具威严地大喝一声，马儿一声嘶鸣，抬高了前蹄连退两步，心不甘情不愿地摇晃着站住了脚。白汐呆呆地看着那骑马的人，那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皮肤白皙细腻，乌发随意地用一根金丝茅草编织成的发带束起，一身暗蓝色的麻布衣剪裁得甚是利落，修长的腿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趴地鼹鼠皮靴，背上是黄桃木做成的弓箭，剑眉星目微微皱起，审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小身体。还未看清来人如何动作，一瓶子的清水就迎面泼洒在白汐的身上。在寒意尚未散尽的清晨，冷得白汐一个激灵，小脑袋瓜子迟钝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被人偷袭了，一双黑色的眸子毫不客气地瞪向那英姿飒爽的男子。那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白汐面前蹲下，一只大手掐住了白汐细弱的脖颈探了探她的脉息，随即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扔进了随手在空气里打开的空间里。
“疼……”白汐闷声哼哼，本就是一身骨架子，冷不丁被丢进空间，一下子坐在胡乱堆放的猎捕工具里，能不疼吗？身体随着马身的颠簸上下抖动，身下的武器也跟着哗啦啦地响，硌得她的皮肤生疼，环视一周，地面上不是工具，就是七七八八的收妖瓶零零落落地四处丢放，跟着马身的起伏满地乱滚，叮叮咚咚地撞在一起，透明的收妖瓶里形形色色的小妖物咯吱咯吱地乱叫。整个空间里根本就没有下的去脚的地方。白汐瞅见墙角处放了床青蓝色的被褥，眼睛一亮，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想要挪过去舒舒服服地睡个觉，然而在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扎着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一个猛烈的颠簸让她一脚踩在一个横放在地面上的收妖瓶上，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子就狠狠摔在了地面上，小脑袋瓜子磕在一把斩妖刀的刀柄上，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叫你贪睡，叫你贪睡，这下子真的是去睡了。
世界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混沌，犹如天地未开之时。她慢慢睁开眼眸，随即一怔，将双手伸到面前。那双白皙纤细的手陌生而熟悉。这……是她生前的身体。一袭浅碧色的长裙在周围铺散开来，入手冰凉细腻，然而这却不是前世的衣物。
“汐儿……”犹如叹息一般的呼唤浅浅地浅浅地消散在黑暗中。白汐茫然地抬头，那混沌的尽头，一点萤光晃动。缓缓地，缓缓地，那光亮处走出了一位红衣女子，长发摇曳，凤目悲悯。白汐张了嘴，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从远处头也不抬地走过，夫人！她在心里大声的叫道。但，那女子如何听得到？
不知何时，三姐姐和小四也出现了，她们将双手叠放在小腹前，压着下颌，敛着凤目，长长的拖地宫装上环佩叮咚，走得端庄优雅。她们的身后，一个比她们矮了一大截的小身影走得亦是优雅，但却丝毫没有她的姐姐们那妩媚动人的姿态，萧索而立，好似和周遭的一切隔离。
“小五。”白汐轻轻叹了口气。即便她听不到，这样看着也是好的吧？谁知，那声叹息还未落下，那小人儿却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向白汐这儿看过来！那目光穿过了白汐的身体，不知落在何处，却坚定得仿佛她真的看见了什么。白汐向前跑去，却全身发软，跌跌撞撞，看着她们渐行渐远，无声的嘶喊“小五，小五！”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画面犹如被搅了平静的水面，在混沌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语：“等我。”
“金玫姐姐！金玫姐姐！她醒了！”耳畔传来纤细的小女孩的声音，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之后，猛的一声“吱呀”，应是木门被谁推开了吧？第一缕光线从浓密的睫毛间射入眼眸，白汐不自觉地眯起眼来，泪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一件模糊地金色衣裙在眼前晃动，清脆利落的女声响起：“绮玉，快把帘子放下来，她才醒，受不了那么重的光。”
“哦”小丫头乖巧地应了声，哗啦，屋子陷入了清爽的绿意中。
白汐的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站着个穿着橙黄色丝绸秀襦裙的少女，长发盘成同心髻其间插了一支珠花和一片新鲜的金盏花，细碎的刘海下面是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五官虽细致平淡，组合在一起，竟生出别样的韵味来，秀丽清爽，让人眼前一亮。她身后站着一名青色麻布衣的小丫头，睁着一双好奇的棕色眸子，小肉包子一样的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房间不大，胜在简约实用。木质结构的小屋里，进门就是一挂青蓝色的棉布帘子，和那男子的被褥是一个布料。帘子正对着一张小巧的棕黄色木床。木床所对的右面墙壁上开了个窗子，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致已被竹帘挡住，只余温柔的光束穿透进屋来。窗棂上摆着一盆紫风铃，柔嫩的绿叶莹莹可爱。其下是一张和木床同一质地的书桌，附带一个小型书架以及笔墨纸砚。角落里是一个小小的衣柜。
“你，叫什么名字？”名叫金玫的少女没好气地问道。大清早的被师父叫起来去照顾一个丑了吧唧的小丫头，她窝了一肚子的起床气。本来就是大小姐脾气，能和院子里的小孩和睦共处是看在同门的份上。而今这个小丫头算什么？难不成她求学求着求着就成了人家的使唤丫鬟了？
白汐感受到了来自那漂亮少女的敌意，一时间也拿不准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他们，决定暂时以静制动。她睁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漠然望着眼前的人。
半饷没能得到任何回应，金玫恼了：“说话呀？你是哑巴啊？”然而面前那又黑又瘦的小人儿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脸上全无表情，像个木娃娃。一双小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角，绮玉怯生生地道：“金玫姐姐，她可能……真的不会说话。”
师父确有提过，这个小娃娃是从渺海森林的边缘找到的，可能不通人性。她身上灵气精纯，仙气却十分低微，可见不懂得如何修炼，有可能是野兽带大的孩子。师父的女弟子里，自己的御灵力最好，对付这个小娃娃绰绰有余，所以自己才被派了这个任务。想到这里，金玫不由地微微抬高了下巴，嘴角溢出了一抹笑意。心情也好了起来：“你饿了吧？看你那瘦猴儿的样子，以后在我们北苑，要多吃点长点肉，不然出去了还以为我们虐待人！”说着回头冲绮玉道：“还不快叫厨房送点吃的来？叫她们多放点肉。”
绮玉呆呆地哦了一声，急急地向门口跑去，却被门槛一绊，一声惊呼，眼见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了，一只修长的手及时地接住了她。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小脑袋，只听得来人轻笑道：“这么着急做什么？乖乖回去坐着。”
白汐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孔，金玫已惊喜地喊到：“清源哥哥！”
那人冲金玫点点头，走进屋来。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随着他的步伐无风自舞，腰间的月白色丝绦在空中招摇。白汐这才看清少年的那张面孔，浅浅的小麦色肌肤，五官深邃，薄唇微抿，眸子乌黑，整个人犹如他的名字，清爽俊朗，正气凛然。他和白汐对视了几秒钟，友好地微笑，接着坐在了床边。见白汐不动，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还真把自己当野兽了不成？白汐哭笑不得，野兽的领地意识很强，但是她又不是野兽，这个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清香，一看就知道是来替自己诊治的，她干嘛要发怒啊。
沈清源见白汐的神色有些复杂诡异，居然有了一丝错觉，好似自己面前的不是全无人性的“狼孩”，而是和自己一般大的人儿。仔细地看了白汐的气色，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抖，一根透明的丝线就从他的腕间射出，缠上了白汐的手腕，那冰凉柔腻的触感，分明是鲛丝。白汐受了惊，轻轻一动，依旧乖乖做好。他将一根手指搭在鲛丝上，俊朗的眉目微微蹙起，指尖缓缓地挪动。白汐瞄了一眼那沉静的侧脸，诊治中的他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俊逸潇洒。她暗暗发笑，瞧那两个小丫头，痴痴地望着少年的神情简直可以媲美望夫石了。一刻钟后，那指尖一抖，鲛丝倏然回到了沈清源的袖中。还不及白汐有时间反抗，沈清源的指尖袭来，迅速地点在白汐的几个穴位上，她只觉得周身一麻，就没有了知觉，僵硬地维持着前一秒的动作。白汐的神情顿时扭曲了，喂，谁来告诉她这个世界里居然还有点穴一说？身体被翻转过来，她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年从空间里摸出一卷浅绿色的布卷，随手一挥，一排泛着银光的钢针就整齐地摆在展开的布卷上。那几十根银针每根都足足有三寸长，尖端细如发丝，看得三个女孩具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前世的白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医药不断，中药喝多了，也就习惯了。但是唯一一件不习惯的就是打针！看着那冒着药水的针头她就全身发憷，更别提这一排起码有四十根的钢针了！
沈清源看着眼前一直没有多少表情的小娃娃忽然间白了脸，一副行将就义的神情，不禁扬起了嘴角。他拈起一根钢针，装模作样地在光线下缓缓地旋转着，钢针的尖端流光溢彩，寒意凛然，随着他手部的动作，那小娃娃的脸都要青了。他收了收神，忍笑忍得很辛苦，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了！
白汐受不了折磨闭上眼睛，心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还真是真知灼见哪。忽然，背上一阵刺痛，如果白汐能看到自己的背部，一定早就晕过去了。金玫的脸色白了白，绮玉则是后怕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只见沈清源修长的手指如鬼魅一般，速度快到那藏青色的衣袖长了一道影子。眨眼间，白汐的背部就深深浅浅地插上了起码有三十来根钢针，活像个刺猬。然而对于白汐来说，痛苦才刚刚开始。沈清源的手掌悬在离白汐的背部五寸的位置，白汐忽然间觉得一阵热浪涌来，那钢针的顶部慢慢地黑了，金玫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着那声惊呼，白汐的噩梦开始了。就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小虫子在血液里挪动，疼、痒、酸，她想抓，但手动不了，想不顾一切地撞到墙上，想用火烧自己的背，但身子却不听使唤。虚汗就那么沿着白汐的鼻尖一滴滴滑落，她身上的汗湿了的衣衫粘在了皮肤上。钢针的尖端涌出了黑色浓稠的液体，悬浮在空中，源源不断，令人作呕的腥气散发在小小的房间里。金玫忍不住掩住了口鼻，满脸厌恶。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白汐再无半点力气，身上的折磨也减轻了许多。胆怯的绮玉惊喜地说：“金玫姐姐快看，她的脸色好看很多了呢！”
果然，白汐原本黯淡的神色肌肤突然间白皙了许多，虽带着黄色的光泽，病弱苍白，但终究是有了些柔嫩的色泽。长长地睫毛沾染了汗水，晶莹剔透，灰白的嘴唇红润起来，还有几分可爱。金玫不甘愿地想着。
沈清源收好了钢针，取出一个白瓷描青花的瓶子来，捏着白汐的下颌给她喂了一粒药。
金玫见状迫不及待地问：“清源哥哥，她没事吧？”
沈清源微笑道：“没事，只是长期食用生食，缺乏五谷，体内积了些食毒，又染了尸瘴。先断了肉食，多食果蔬，调理些日子就好了。我先去和你们的师父谈谈。”他最后望了白汐一眼，起身向门外走去。
“哦。”金玫有些失望地跟上沈清源的步伐，恋恋不舍。她还指望着这个小丑八怪病得重一点，好让清源哥哥在北苑多留几天呢！
屋子终于重新归于平静，白汐软软地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敛起眸子。方才是被点了穴不能动，现在是没有力气动，何况紫风铃有安神功效。在阵阵花香中，白汐困意连连，即便是睡觉也不能全无防备，这是森林里养成的习惯。随着视觉完全放松，她得听觉变得异常灵敏起来。窗外的鸟鸣清脆动人，犹如环佩相撞。随着微风，树木沙沙低语，地面上得光斑随着树木的歌谣跳跃不止的情形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哎呦！”窗外的一声闷喊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井明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