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疏影未眠

7、井明镇（二）

　　安静了半饷，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出现在了窗棂上。白汐懒得睁开眼睛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来今后的日子甚是热闹啊，简直没个消停。那竹帘轻轻地被掀起一个角落，一只机灵的大眼睛鬼鬼祟祟地向屋内张望着，突然，那人闷哼一声，满脸怒意地瞪向身后，正待破口大骂，那圆乎乎的小身子就咕噜噜地滚下窗棂去。白汐等着看那小鬼头会闹出什么玩笑来，却只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又一声呻吟。
　　“三……三哥哥！”结结巴巴的童声传来，白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我只是路过，路过。我这就走，嘿嘿。”男童讪讪地笑道，见师兄只是黑着一张脸，却没有动手惩罚自己的意思，心下一松，正要撒丫子狂奔一气，身后就传来清冷的声音：“师父禁止你们靠近这里是为了你们好，就你们那点道行，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男童连声应了，心想这样就算是过了吧，哪知跑出十几米远，那声音又道“回去把《清心诀》抄上十遍，明天送到我房里”顿了顿，加上了一句，“否则，就只好让师父来收拾你了。”师父……那男童喃喃了一声，脸色刷的白了：“三哥哥我知错了，明天一定把东西交到你房里，一定一定！”
　　白汐在房里听了一出戏，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听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是树木的沙沙声，那人应是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感情这个“三哥哥”也是被派来“照顾”自己的啊，就说么，金玫绮玉那两个不靠谱的小丫头怎么能胜任？这位才是正主儿呢。有人看着，白汐心里也略略放心，彻底地闭上了眼睛，沉入睡梦之中。
　　这一睡就是三天。冗长的睡梦中竟全无梦境。醒来的时候白汐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盯着白色的纱帐好一会儿，全身麻木了的感官才渐渐恢复，她伸展了一下身体，惊喜地发现除去虚弱，动作轻盈了不少。身上依旧是自己穿来的那件青色的麻布衣，经过沈清源的折腾，这衣服早已不能再穿了，发出阵阵腐臭，长发更是像秋后的稻草一样纠结蓬乱。如果不是不能暴露出身上的奇珍异宝，白汐早就取出净身珠好好清洗一番了。瞄见桌子上摆着的茶具，白汐小跑过去迫不及待地举着茶壶就喝起来，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涸感顿时消散了不少。清凉甘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这是是加了凉草泡的茶。一口气将茶壶里的水全部都喝完，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白汐的睫毛微微颤抖，觉察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自己，她决定不动声色，让那人主动现身。暂时解决了口渴，她急不可耐地要解决清洁问题。虽然在渺海森林里习惯了成日里脏兮兮的样子，但身上这又不是普通的尘垢？这是毒素啊。白汐走到门边，吃力地垫起脚来伸手去够门闩，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汗水沿着她略显苍白的面颊滑了下来。她喘了口气，跑到书桌前，把木质的凳子拖了过去，爬上凳子刚好能摸到门闩。白汐摸到木棍的一端，向旁边一推，哐当一声，门缓缓地应声而开。一片盎然的绿意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涌到了她的眼底,和着明媚的阳光，让沉睡在黑暗中已久的她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白汐贪婪地深吸了口气，做了几次吐纳，将胸口里淤积的浊气尽数吐出，这才迈着小小的步子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走去。
　　“哗啦”树叶猛烈地摇晃起来，一个人影倏然落在白汐面前。那人不过十一二岁，五官长得极其端正，深色的眸子水润润的，就像是森林里无害的小动物。白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男孩，因为他有着一股小五的气息，一样的纯良，干净。白汐带着笑意看着少年略微有些紧张的脸，依依呀呀地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然后指了指水面。少年蹙眉掏出了一根麻绳，将绳子的一端抛给白汐。好吧，虽然这很像遛狗……但谁又知道这是在溜谁呢？白汐乖乖地捡起绳子，由着那少年牵着绳子走在前面，心里想象着自己牵着一条大笨狗在大街上溜达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前面的身体僵了僵，加快了脚步。
　　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地。原来白汐住的屋子后面还有一个小隔间，这就是浴室了吧？里面早已放好了浴桶，浴桶里深褐色的液体已经没有了温度，浓浓的药香依旧弥漫在小小的隔间里。白汐皱了皱眉，那少年神情别扭地低声说：“沈大夫说先洗这个，待会儿会给你干净的水。”他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神情漠然的白汐，眸子里升起一丝无措。白汐恍然大悟，她而今在他们眼里是“不通人性”的“狼孩”啊。眼前的少年正陷在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的两难境地里。少年正不知该如何动作，面前那木娃娃般的小人却忽然对自己点点头，脸上带了笑。脑海里一时间一片空白，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这是……听懂了么？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儿大眼瞪小眼半饷，白汐无奈地推了推少年，指了指那扇青竹扎成的门。于是乎，少年在她的目光中满脸通红地落荒而逃，半途中才惊觉没有告诉白汐怎么取清水，回头时，白汐已经自己关上了那扇门。靠着竹门，她不禁抚额，这是几天前那个严肃地训导师弟的“三哥哥”么？是么？是么？不是吧……
　　药浴里的成分甚是复杂，白汐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几味来。她刚刚下水，就感觉到浸泡到水里的肌肤微微发烫，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浴桶的大小适合，里面的药水正好漫到白汐的脖颈。闭目养神片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这个浴桶里的水在发热！只见水面上白色的蒸汽正袅袅升起，将白汐的小脸蛋熏得红彤彤的。幸而，水温没有继续升高，而是停在了一个舒适的温度上。白汐将浴桶内壁仔仔细细摸了个遍，除了一个出水口外没能找到任何玄妙的开关。泡完药浴，身体里残余的毒素去得差不多了，白汐在浴室的角落里发现了引进室内的一截青竹，轻轻往下一按，清水就沿着断裂的口子流了出来，一个优美的弧度，正好落进浴桶中。浴室里的竹制架子上还放着整齐地扎起来的柔嫩茅草和几个皂角。望着这些原始的工具，白汐开始极度怀念现代的淋浴头和沐浴露。
　　少年半躺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竖着耳朵听了许久，不见有什么异常，也就放下心来。将近半个时辰过去，那断断续续的水声才停了下来。竹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个有着浅咖啡色肌肤的小娃娃站在门边，长长的乌发沾染了清泉更加晶莹，消瘦的脸上一双水润明眸蓄着光芒，下巴尖尖的，像邻居家养的小猫咪。师妹准备的那件浅蓝色棉布裙松松垮垮地套在那小身体上，衣带乱糟糟地缠成一团，说不出的可爱。他翻身下树，轻柔地说：“我带你去见师父。”说着就一把捞起白汐，向远处跃去。
　　耳边的风呼呼刮过，但比起凤凰的速度来，这少年还真不止差了那么一点两点的。白汐眯着眼睛，在高处俯瞰着这个所谓的“北苑”。北苑不大，建在一座小山峦下。白汐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苏州的拙政园，只不过这北苑没有苏州园林那样奢华，其中尽是独立的小院落，风格迥异，是不是就能看见活动在院落里的人，具是十岁左右年纪。
　　少年最后落在一个别无特色的院落里，院落的中央是一件茅草屋，屋檐四角下挂着铜铃，一阵风，那铃铛摇晃不止，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屋前是一片绿意盎然的长碧草，但比之渺海森林里的，却差之千里。
　　少年走上台阶去，那右前角的无舌铃铛叮叮地响了三声，随后，门内传来低沉的男声：“让她自己进来。”
　　少年回头，白汐已来到他身边，推了木门走了进去。那浅蓝色的一角一晃，木门重新关起。少年跃向最近的一棵树，把自己的气息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