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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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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文件
在大学的时候,秦简曾经学习过古埃及僧侣体和世俗体的象形文字。埃及人用一个近似四边形和一个鸟形图案来代表自己的国家,这两个象形文字代表的意思是“黑土”。
源于尼罗河的黑土之国。
按照现代西历来算,每年的六七月开始,尼罗河的河水会涨高并淹没两岸的土地。当十月份到来的时候,河水退去,留下的是从上游原始森林带来的深厚的腐殖质。依靠这层厚达十二公分以上的松软肥土。
埃及的农夫们几乎不用再多做什么工作,只要每年按时将种子播下,就可以收获到饱满的麦粒。难怪在那些几乎无事可做的农闲时节,农夫们为了赚取更多的肉干和豆子,会纷纷来到尼罗河沿岸的各处采石场或建筑工地“打工”。
现在刚刚进入埃及历的第二个季度——退水季(音译太麻烦,埃及历的三个季度以后就用涨水季、退水季、收获季代替),按西历算,大概是十月。
一只手轻轻地摇着西提,锲而不舍地摇着,直到西提睁开眼睛。
他复杂难明的目光轻轻地扫视身边,立刻看到一双流露些许关怀的棕黑色眸子。他立刻移开视线。
“问什么叫醒我?”
“你在做恶梦。” 秦简的声音很平静,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西提道:“我做梦又不会闹,你怎么知道。”
“你连睡觉会怎样也控制得了啊!真厉害!”秦简开玩笑地说道,但是在看到少年认真的眼神时,加上狡黠的一句,“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不过我就是知道。”
说完就躺下继续补眠。
西提感觉着身下厚厚的纸莎草和芦苇,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还是难以平静。于是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
“走走。”
秦简躺在草堆上,没有阻拦。
她很喜欢这个待人亲厚感情真挚的少年,所以也不愿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但是她也知道,西提暂时还无法原谅她,这个少年还需要一些时间冷静思考。于是忍不住苦笑,究竟是自己“好心办坏事”,还是西提“狗咬吕洞宾,不是好人心”呢?
玛莲上尉说得真对:千大万大,宗教信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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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一旬前的那天晚上。
麦凯斯提拉浑身浴血地冲入院里,只来得及交出手中的文件就断了气。西提知道他。麦凯斯提拉是一个非常机智的谋士,也是一个勇敢的战士,曾经带着幼年的西提骑马射箭驾驭战车。因为他的能力,所以被安排在老奸巨滑的阿伊身边做事。
西提还来不及哀叹麦凯斯提拉的死亡,宅院立刻就被一大群人马团团围住,那群人喊着有贼人闯入普拉美斯的宅邸,就要闯进来搜查。
秦简却非常冷静,因为应付各种事态的准备早就做好了。她让仅留下的两个士兵迅速在各处倒上火油,点火焚屋。
焚屋的目的很简单,左右邻居一看火起,哪管官兵人马围着院落,全部都提着水桶水灌出来救火,甚至那群官兵也在居民指着鼻子的喝骂声中灰溜溜地一起参与了救火行动。开始么玩笑,上埃及一年到头常常是风干物燥,必须小心火烛的,现在火头起的这么大,不齐心协力地抢救可就要危及邻里了。
趁着人们往来救火,院内的人们就可以趁乱逃出去。可是西提却执意要把麦凯斯提拉的遗体一起带出。
“别傻了,把他放下。”秦简自然不答应,带着尸体逃跑,目标太大,虽然围堵的人马已经参加救火,却不代表他们放弃了搜查的任务,只要一眼就知道谁接触过文件,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
西提却拒绝得十分强硬:“不!”他就像一只逆毛猫一般红着眼睛不肯让步。
“西提你理智一点,你要是被抓了,我绝对没办法救你。”
“抓了就抓了吧,如果不保全他的身体,麦凯没有办法转生。”
秦简一听就明白了,虽然西提对神祉的信仰并不像别的埃及人那样深厚,但是却十分认真地坚信灵魂不朽。
她能理解西提的坚持,因为古埃及人对于死亡的信仰是坚定的。最典型的例证就是前王艾赫那吞时期。其实前王发动的教派争斗对人民的影响并不算太大。可是人们却纷纷起来反对艾赫塔吞,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要废除死亡信仰,他说死亡之书没有办法让灵魂永生。
想到这里她不禁恼火,这种危急关头哪有时间讨论信仰问题,于是她一把抓起麦凯斯提拉的尸体,一下子丢过院墙,在引起外围骚动后,强拉着西提提着空水桶从另一边冲出院子。
马匹和行李,早已寄放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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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水季的第一个月刚到,尼罗河的水刚刚退去不久。
西提慢慢走在湿地里。这里十分泥泞,如果不是错落着倒在泥中的纸莎草和芦苇,那肯定会每步都踩进一个窟窿。要是重一些的人,能留下一个掌指深的窟窿,运气好点的话,还可以弄出两个手掌深的洞——这就是母亲河带来的恩赐。
慢慢踩着泥泞,他在反省。
秦简说得对,做得也对,在那样的情况下,只有那么做才能把损失和危险降到最小,才能把文件安全地送回去。但是他没有办法忘记麦凯斯提拉,没有办法放弃那个战友和长辈。
这几天他对秦简不理不睬,冷冷淡淡,甚至偶尔会恶言相向。其实并不是因为秦简做错了,而是因为敌人的狠毒,自己的势单力薄。难怪秦简常常会说自己是“小孩子”。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当面对那似笑非笑的脸孔时却总忍不住要发泄情绪。
他想起在跟随父亲在军营时,自己敬爱的长辈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想起母亲病死前颤抖而冰冷的手;想起三年前听说迪兰家出事了,匆忙赶回孟斐斯,结果见到的是像木头一般的迪兰;还有图特,他一直想帮助图特,但是图特也被阿伊和教会摆弄于股掌间……他还没有长大,没有能力阻止这些事情发生,在事情发生后也没有办法让情况变好。
他想变得更强大,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神庙里学的那套是空洞无用的,和沙维的争斗拌嘴是空虚无益的。所以他焦躁着,却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焦躁,于是忍耐着,直到这次终于爆发出来,恶狠狠地冲撞着秦简。
那天在城外,他还想冲进去找回麦凯斯提拉的尸体,秦简却抓着他的肩膀低沉地说道:“你信吗!你信人的灵魂不朽吗!那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什么都没有了!生命也是,灵魂也是,记忆也是,全都没了!”
声音不大,因为怕惹来追兵。但是却很沉重,每一个字都种种敲打进他的心脏。
这几天,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耳旁回现。虽然不想听,却不得不仔细地思考。也许自己早就知道,灵魂并不是不朽的,因为他从来没看到过灵魂不朽的真正例子。
他一直相信——并不是真正的信仰灵魂不朽,而是希望灵魂不朽。希望仍有补救的机会。但是的确有很多事情,发生了,就补救不回来了。
刚才作了不好的梦,他做梦时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是秦简却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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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提一边走,一边思考,没有发现自己正在步入危险之中。
几个高壮的男人远远看见独自沉思的西提,就立刻匍匐在芦苇丛中,借助傍晚的昏暗和芦苇的掩护,潜行匿迹地向西提潜去。
凉风习习吹过,芦苇不断发出飒飒的声响,掩盖了他们行动的声音。当距离十步左右的时候,为首一人比个手势,六条巨大身影便同时从芦苇丛中扑出。
西提从思考中惊醒,强打精神闪身避开第一波攻击。
心中大惊,想不到这份文件如此重要,这几日已经是昼伏夜出,本以为可以摆脱追踪,然而对方却执意至此。而现在最危险的就是秦简,如何通知那个瘦削的女子逃跑,却不让敌人知道自己还有同伴在附近呢。
危急中竟激得他忘了这几日的消沉和烦闷,终于恢复了壮旺的斗志和傲气,躲闪中,他对几个偷袭者怒吼道:“卑鄙!竟然六个大男人一起持刀偷袭!”
针对敌人的这一吼就向秦简传达了四个信息:被追上了、六个人、很强壮、有武器。
可惜的是,尽管西提自幼居于军营中,却只是习惯于正面交战,并没多少经验对付这种偷袭,所以一上来就失了先机,面对六个比他高了一两个头不止的强壮男人,没几回合他就束手就擒了。
偷袭者中立刻分出三人进行例行的搜查。
西提被压着头牢牢地按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利刃。因为被压着脑袋所以只能感觉到褶裙和腰带内外被摸了一个遍,而在刚刚战斗中增添的新伤火辣辣地痛。
“你们是这在‘非礼’吗?”他嘲笑地问。
“闭嘴。”头上的手重重地压了一下,把西提的脸更用力地压进泥草里。
果然祸从口出,西提闭上嘴。好在可以转移注意力,因为这个位置恰好可以就近观察到蚂蚁搬家。
他不禁苦笑,幸好文件不在自己身上。
“说,文件在哪。”低沉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显示出声音的主人不会容情的性格。
嗯,不错的人才,可以派他去当收获管理人,应该不会徇私枉法。西提为他自己的轻松心态感到好笑,现在还能想到这些无聊事情,难怪父亲经常叹息着骂他没有紧张感。
但是他还是用很冷静的声音回答道:“我们既然知道你们会半途拦截,又怎么会把文件放在出来走动的人的身上。”
“其他人在哪。”
“只有我一个。”
“骗人,那为什么那边站着两匹马呢。”
“我多带了一匹换乘。”
然后他看到另一个偷袭者在自己脸前跪了下来,肩膀上传来被人触摸的知觉,他嘴角微微一抬,露出一个苦笑,呵呵,果然不相信我,这些家伙要逼供了。
咔嚓一声,左上臂的关节被卸了下来。
西提闷哼一声,眩晕瞬间占据了意识,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在哪里。”
“只有我一个人。”
咔嚓,右上臂的关节也被卸了下来。
西提把脸埋在土里轻轻喘着气,仍然什么也不说。
接下来要到手腕了吧。手腕拆完了到哪里?手肘还是膝盖呢?不过这家伙的用劲方式真不是一般的爽快,这说不定正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偷师机会。
后方传来人声,搜寻回来了吧,看来这次是逃不出去了。秦简要是能逃掉就好了,这些天真不应该对她态度这么恶劣的,好歹还算个挂名师父。
“在哪里。”施刑者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吼道:“我说了只有我一个!你试试看拆了我全身骨架,看看会不会突然跑出一个同伴。”
施刑者阴恻恻笑了,放下他的手腕,张开五指抓上他背上的血口。他满意地看到西提发出了短暂的抽搐。然后说道:“说得好,我倒要看看会不会多一个同伴出来。”
说着,他扳起西提的脑袋,恶狠狠道:“那看看你是要她还是要文件。”
西提眼前出现了几个人。但是立刻地,他的目光停滞在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身上。即使还想故作镇定,嘴唇也微微地颤抖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到的秦简正惨白着脸,呆呆地站在三个男人中间,似乎是被惊吓住了。
然后,一个男人把她用力地推倒在地上。
“啊!”秦简发出短暂的惊叫,才像突然被从惊吓中惊醒过来一般想要站起。
但是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扑到她身上,牢牢箍住她的双手。
挣扎了一阵,秦简无法挣脱,只能努力扑腾着双腿,哭叫着道:“不要!不要!你走开啊!”
周围的五个男人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持着利刃压制西提的男人也把武器收回腰间,欣赏这一场飧宴。
西提又惊又怒,他没曾想过,温文稳重的埃及人居然也会做出这种暴行。
嘶的一声,男人撕开秦简身上的短裙。
一刹那间,他暂停了动作,似乎在欣赏身下的景象。
但是西提再也忍耐不住,大吼道:“停下来!我告诉你们!”
六个拦截者一起转头看向西提。
“说,在哪里。”
“在我腰带里。”
“胡说,刚才已经找过了。”
西提看着从地上抬起头的秦简,努力使眼色让她趁机逃跑,才道:“缝在里面了。”
几个男人又把注意力放回任务上,其中一个伸手向西提腰带抓去。
但是不等他的手摸上腰带,手的主人发出了短促的惨叫。所有人都惊讶地停下说笑,转头看向他。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几个人都缓缓软倒在地,却连呼叫的声音都没能发出。
西提努力地看了一圈,看到的是满地的强壮男人,尽管暂时没断气,却什么动作也无法做出,直挺挺地趴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惊疑。在男人后面,刚刚还被压倒在地的秦简用衣角擦拭着手中的黑色小刀。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秦简站在那里,身上发出冰冷的煞气。昏暗的天光中,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死缠烂打的女仆,不是那个算学高超的学者,不是那个温厚包容的挂名老师,而是一个真正的杀手。
“我以为……你是弱质女子……”说完才想起,如果真是弱质女子,怎可能在火场中一下子就把成年男子的麦凯斯提拉的遗体一下子抛到院墙外?……而且是单手。只是当时自己太悲愤了,忘了震惊。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文件所在。”她又问,皱了一下眉,这真是答非所问。
“反正我身上这份是假文件,其实早就装模作样一番就拿出来的。”
“如果你手中的文件是真的,你也会告诉他们?”
“难说。”
“你知不知道文件的重要性。”
“文件可以再查,同伴的性命只有一条,除非文件的内容关系到更多同伴的性命,否则还是迫不得已时要给他们。”西提说得十分平淡,但是越是平淡越是显出他的决心。
“给了他们,他们还会让你活着吗?”
“你趁机逃了就值得了。还有,你不觉得该帮我治疗一下吗?师父大人!”
听到这里,秦简失笑,森寒的煞气烟消云散,她把小刀插回绑腿中。在西提身边坐下,和声道:“忍着点。”
两下功夫就很利落地把脱臼的关节送了回去。
“痛死了,你就不能轻些吗。”西提发现,自己能够很自然地在这个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表现出一些任性,也许该归功于头一个月那场轰轰烈烈的“贴身”生活。
秦简却不理他,继续帮他处理伤口,突然道:“你知道‘各司其职’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果然没听说过,不过也对,这国家不知道怎么搞的,好像从事职业没个准,常常是宰相兼职祭司,祭司兼职书吏,将军兼职州长,州长兼职队长,上层人士常常是身兼四五个职务,难怪有“各司其职”这个概念。
于是秦简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才道:“有一个很繁荣的大国,他们的官吏士兵都是‘各司其职’的。”
“除了我们埃及,还有哪个国家很繁荣?希泰?”
“不是希泰,说了你也不懂,别打断。”
开什么玩笑,告诉他“中国”他懂吗!再说了,真正繁荣的中国文明还要过一千年才真正开始。好不容易想好说辞开导这个学生,怎能在这细枝末节上搭茬。
她顿了一顿又道:“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既然是职责,做得好当然可以问心无愧地领取薪酬,做得不好就要受到相应惩罚。”
西提点头,这道理很容易明白。
秦简深深地看着他道:
“所以,如果因为有人没办法胜任自己的工作,为此丢了性命;或者因为全心全意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丢了性命,都是他们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你如果有余力,自然可以去解救。但是如果你没有这能力,那就要做好善后工作,把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西提,你心肠很好,重视亲友,这是不错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要操控一支军队,你能救得了所有人吗?你会为了解救自己比较熟悉的士兵,而选择去牺牲更多你不太熟悉的士兵?
在你想要维护亲友的性命时,要先想想你的职责,这就是我作为老师教给你的第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