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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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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处境
秦简坐了很久、拿看手上的纸片一时自嘲、一时兴奋。
纸片上是现任法老的王名,她让西提写的。
即使她在古埃及历史学方面并不擅长,却也能得出结论,她现在是在公元前1300年左右,正是新王国第十八王朝末期,法老是图坦卡蒙(阿蒙神的活形象)——那个因墓室保存完好而闻名于后世的年轻法老。
以前玛莲上尉常责备自己对周遭情况太漠视,不是一个优秀的情报员。她现在才真正反省起来。说起来,第一次参加工作时,半年时间都没记住所有同办公室同事的名字。不是她笨,而是她懒得去关心对本人无关的信息。
可是到了现在才弄清法老名讳,这也太离谱了吧——不过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在古埃及已经度过了三年时间。三年时间里要真正需要用到王名的机会寥寥无几。平时大家都不会用法老的名字去称呼法老本人,所以也只能从文书上的记载看到王的全名。
她虽曾先后协助采石场的文书、舍易斯的州长普拉美斯还有下埃及宰相郝廉姆赫布进行计算测绘工作,但都是别人把数据汇总了,再让她进行速算和校验。真正的文书起草收发工作都由正规书吏负责,所以她自然也不需要用到法老名讳。
再说了,她本想随遇而安,呆在采石场中当个不问世事的医生,所以对上面的这个王、那个州长的名字自然没有丝毫兴趣。
即使她某次心血来潮曾想要知道法老的情况,可是翻译法老的名字的麻烦度还不是一般的高——那次她拿到的是一首赞美法老们的颂歌,上面罗列了一长串一长串的王名,光看第一个王名就头晕了。
那位已故的法老,名字一译过来就成了“荷鲁斯底比斯健壮的公牛二女神王权永久就像天上的太阳神拉金荷鲁斯勇猛无比至高无上上下埃及的三门凯波拉太阳神拉之子美貌图特摩西斯诞生受绿宝石夫人哈托尔钟爱”
……郁闷……
她承认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历史系毕业生,所以——情有可原。
可是最近终于打算至少要在日益紧张的情势中保护好下埃及的几个重要的人们,所以也该开始积极主动地思考今后的动向。
她这两天曾经设想过各种情况,却想不到竟然是处在这个权力斗争复杂纷乱的时期。
图坦卡蒙在现代社会的确非常有名,却不是因为他的英明神武。真正的情况是这位年轻的王尚来不及展现他的才华便英年而逝——宫廷谋杀。
难怪这两年老是听采石场的人抱怨“迁都,迁都,工作量又增加了”。现在想来,所谓的迁都就是指从那个大名鼎鼎的新都埃赫塔屯迁回旧都底比斯。
她不禁摇头嘲笑自己,这三年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典范,以至于当时听到埃赫塔屯也没有联想起那场轰动后世的宗教斗争。
想来现在这暗潮涌动的局势其实正是埋笔于十几年前那次拉派和阿蒙派宗教势力的斗争。
前任法老艾赫那吞一意孤行,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进行了宗教改革,执意削弱底比斯旧教会的势力。结果却闹得内外忧患,不但葬送了图特摩斯法老开创的盛世局面,将尼罗河三角洲以北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拱手让人,甚至还弄得上下埃及本就暗藏的分歧明朗化。
纷乱之局。
幸好也是开创一盛世之局。
现任法老图坦卡蒙之后,再经数任法老,就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盛世期。
可惜自己古埃及历史没有认真研究,也没那种美国时间去把每个王朝都背得一字不漏,否则就可以知道下一任法老是谁、拉美西斯二世要过多少年才出世了。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见到那位英明神武的法老王襁褓时期的样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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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提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那个前贴身女仆。从他代迪兰受刑那天开始,秦简就自动放弃了一切跟随活动,至今仍未恢复。让已经习惯有个尾巴的他又经历了一个适应过程。尽管现在他还习以为常地将注意力放在背后是否有跟踪者,时不时神经质地突然回头张望。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这个女人什么才好,究竟要说她高深莫测呢,还是该说她神志不清呢。
总之,自从今天下午她突然要他写出当今法老的名讳,而他也照做之后,他对面的女人就一直拿着那张写了王名纸草发呆。时而仰天长叹,时而默默不语,时而阴险低笑,时而念念有词——念什么他根本是有听没有懂,要不是她眼神清明,否则简直就是跟诅咒没两样。
良久,秦简已经理清了乱局,才感到口干舌燥,竟是已经坐了许久,于是放下纸片准备喝一口水。
这一回神才发现,少年默默地坐在她对面。
“有什么事吗?”她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简想了一下,忘了他问了什么问题了,为了记忆的效率起见,她的大脑经常会自动过滤无关紧要的事情。显然,她把西提的小问题归类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看到秦简露出迷茫的眼神,西提无奈地再说了一次:“你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女仆这么简单,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发现自己本就为数不多的焦躁几乎全部都消耗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秦简听了也笑了,不答反问:“听塞兰说,你的笛子吹得很好?”
西提没回答,固执地盯着她。
“你先回答,等下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于是西提点头认可了塞兰的说法,并补充道:“小时候在兵营学的,所以只能说有特色,却不十分精湛。”
“迪兰这几天天天晚上都跑你床上去睡?”
西提一愣,才点头承认。
“哦!”秦简故意戏谑地拉长了声音。
“哦什么,在兵营的时候同床睡是常事。”
“我没说不给你们一起睡啊,”秦简笑了。
其实她也见怪不怪了,采石场的工人们就是几十个人挤在一张长铺上的。只不过她非常喜欢逗弄这个经常显得老成稳重的少年。
她继续道:“看来你们的感情原本就很好。这次带迪兰来底比斯,就是要让他逐渐适应用平和的心态接触外界,顺便恢复体力的。既然他这么喜欢你,你也协助协助塞兰好了,平时就多给他吹吹笛子什么的,迪兰很喜欢音乐。”
西提静静地听着,却迅速从这段话里得出了一个震惊他的结论:“迪兰,是你治好的?”
秦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啊!这个玩笑太大了!‘贴身女仆’竟然是比提斯特拉还厉害的医术师……”西提一本正经的脸立刻垮下来,“你也是,父亲也是,提拉美斯也是,塞兰也是,戏弄我就这么好玩吗。”
“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普拉美斯要求我做你的老师,我决定接受这个邀请。以后你就叫我‘尊敬的老师大人杨’吧。”
西提无语。
秦简却笑开了:“看到你这刻垮下来的脸,真让我觉得那一个月的地板没有白睡。”
真是可爱的少年,资质聪慧,看来会是一个好学生。
跨越了四千年的现在,她又重执了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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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后,宅院中常常听到引人入胜的笛声飘出。
吹拂着飒飒晚风,秦简趴在窗台上欣赏从不远那扇窗户中飘扬出的乐音。迪兰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在提斯特拉的指引下见到迪兰,她难掩心中惊讶。想不到人们口中的天才竟然是个混血儿。虽然仆人们为他把头剃得很干净,却能看得出那一身白皙的肌肤是天生的,不同于埃及本土人的蜜色乃至褐色肌肤。
而且也难怪连提斯特拉也对迪兰的病情束手无策。尽管提斯特拉是月神托特神庙的最高祭司,而月神托特在下埃及人眼中又是专司智慧、治愈的神祉,然而毕竟心理疾病可不是祈祷仪式和药物就可以治疗的。一群大僧侣小僧侣不大不小中僧侣在他旁边念来念去,说不定反而还让病情恶化。
迪兰的病不是身上的,而是心上的。因为亲人惨死面前而无能为力,因为亲人血液汇集的血池流淌在眼前。他只能躺在地上默默地接受这个命运,看着歹人持剑一步步接着向他走来。
要让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重新开始生活,就要激发出他的生存意志。于是那半年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一段时间要用动人的音乐引导他的思绪,慢慢地迪兰眼中的呆滞慢慢减轻了。后来是隔三岔五地停止当天的演奏,迪兰的眼神渐渐出现了变化,有时候焦躁,有时候好奇。至少不再是毫无反应了。然后还从外地调回塞兰,让他常常陪在迪兰身边说话。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今天的乐音和前些天西提那飞扬激荡的笛声明显不同。悠扬、婉转、优雅、深沉,即使听得出指法有些生硬,中气十分不足,却难掩那难明的情感。她本以为除古中国之外,就没有哪国的人能吹出这样悠远的意境了。
也许正是他的感情太过深沉,才让他几年间变得如此失常。
提斯特拉曾私下怀疑那场凶杀并不只是为了谋财,也许是上埃及为了削弱下埃及势力而演的闹剧。毕竟迪兰的父亲在教会中有一定发言权,却不忘时时为下埃及说好话,也许是那种不知虚与委蛇的性格引来了敌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如果上埃及的人真是如此歹毒……
秦简下了决定,明天准备一下就让巴勒克把迪兰塞兰一起送回孟斐斯。
在这次来底比斯之前,普拉美斯已经把驻于底比斯人员的部分管制权力交给了她,只不过一直没有使用罢了。但是就在今天,安插在阿伊身边的人传来情报,形势有些不明朗了。
规划了一下塞兰迪兰的回程事宜,她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好笑——间谍这职业,果然是最古老的行当之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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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之后第七夜。
下埃及三角洲地区舍易斯州的州长、下埃及骑兵首长、下埃及哈托尔神庙祭司,神所钟爱的普拉美斯,他在首都底比斯的宅邸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熊熊大火。
事发前,曾有人看到,一条黑影偷偷潜入这座寂静的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