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颜》唧唧复叽叽

6、第五章 “

　　“姑娘，请开门，在下有事相商。”
　　门外忽有人语，是夜岚的声音。冷不防响起，倒吓了一跳。苏白不达，向窗外望去，灰白的窗纸微微染上一层暖薄的橙红，又是晓日初升时分。
　　这会儿也不过毛事，客栈中一片寂静，远远听得到厨下传来低微的器物碰撞之声，除了掌柜一家早起忙碌预备饭食，住店众客怕还无人起身。
　　夜岚似乎十分焦急，轻叩门扉，不断催促：“姑娘，起身了不曾？在下夜岚，有要紧的事与姑娘商议！”
　　苏白披衣下床，且不搭理他，对着桌上一面残缺半边的铜镜。把散乱长发梳挽成男子式样的髻，鬓角并不留半缕余发。乌黑的簪子硕大坚实，高高竖在头顶，一丝不乱。十一年来每日清晨梳头都是如此，我的手指早已熟极而流，铜镜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如同一只生了翳膜近盲的老眼，勉强能映出人影轮廓，眉目五官休想瞧得清楚。镜中人的脸庞只是晃动的一小片白影。将松簪插入浓发一别，那刻苏白忽然又想起穆芫。
　　师父说，苏白生的很是像她。或许这就是生平从不收弟子的她那一年决意将偶遇的七岁女童带回万石山收留的原因。但苏白却并不觉得像。除了同样瓷白的肌肤与尖削下颔，苏白与穆芫眉目间最多只得三四分依稀相似。
　　得道的剑仙都习有驻颜之术，纵使身历数百载，容貌仍如韶华少年。穆芫却又剑仙中也难得一见的天人之姿，降龙伏虎的伟力不能抹煞她骨子里的妩媚，长袖广袂、白衣如羽的女子，当她迎风立在峰顶，直教人恍惚疑为天上的仙子茕茕孑立。穆芫脸侧随风扬起长长的水鬓，似若往若还的轻烟托出她清艳的容颜。
　　而苏白只是沉默倔强的小家伙，终年做男童装束，没一丝柔媚。穆芫说她冷硬的就像她头上束得铁死的发髻。
　　穆芫，她如今在哪呢？那样清绝娇美的女子，终也化作幻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姑娘！姑娘！在下真的有要紧的事，请开门姑娘……”
　　苏白走去一把拉开门扇，夜岚顺着势子一头撞进来，嘴里还在乱叫着：“……我有要事……”
　　“这里没有姑娘！”苏白不耐烦道。
　　他站稳脚步，抬头看着苏白一笑，反手想去关门。苏白早已横身挡在门前。
　　“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的说！何必鬼鬼祟祟。”
　　夜岚的手定在半空，尴尬地停滞片刻，只得缩回，自我解嘲地装作潇洒，拍拍衣袖：“姑……兄台，你以前没出过门吧？须知隔墙有耳啊。”
　　“你关上门隔墙就没有耳了吗？”苏白转身走回桌旁坐下，饮一口昨夜的剩茶，“若真有人想窥探你的言行，区区一扇木门又能挡得了什么？有什么要事，速速说来。”
　　他无奈地望了一眼洞开的房门，只跟过来：“隔夜茶喝不得的，当心泻肚……”
　　苏白重重地搁下茶盏：“你到底有事没事？大早地敲门就来说这些废话的戏耍我的？”
　　夜岚苦笑道：“铁兄的性子当真冷绝……”
　　“谁说我姓铁？”
　　“嘿嘿……在下当然不知道兄台的尊姓芳名……尊姓大名，只不过观其貌而辨其色，想当然耳，想当然耳……”这人实在讨厌，毫无颜色，苏白正打算把他轰出去，夜岚突然脸色一正，俯身过来，嘴唇堪堪触到苏白的鬓边。苏白本能地向后仰身相避，世间鬼蜮横行，即使没有师父生前的叮嘱，苏白也不会和任何人接近超过三寸的距离。破旧的木椅在地上滑出一尺，发出咯吱的声响，椅脚翘起，摇摇欲坠。
　　“小心！”夜岚惊呼上前，伸臂扶住欲倒的破椅，呼了一口气,“多险哪！”
　　他再也不敢随便靠近苏白了，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想了想，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兄台，我是特地来告诉你，昨晚那三个关外汉子不是人！他们乃是修炼多年化身人形的妖物，将对兄台不利，你千万多加小心。”
　　说完了无辜地望着苏白。苏白靠在椅背上，不言不笑，与他相望。他背后是逐渐暖热起来的窗纸，橙色越来越浓艳，一轮红日满窗，窗格影子投射在这男子俊朗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内里仿佛有春烟野雾，慢慢弥散。苏白冷冷地盯视着这双眼睛。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夜岚终于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我投降！”他高举双手，颓然叫道，“好罢，我承认我刚才是胡说的还不行吗……我只是想开开玩笑，谁知兄台你半点诙谐也不懂……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白从椅上站起，背过身不再瞧他：“门开着，你可以走了。”
　　夜岚不语，须臾，才小声道：“方才是开玩笑，现下我跟姑娘说正事吧。大清早起，冒昧打扰清梦，在下确实有事相告……”
　　窸窸窣窣的声响，夜岚似乎在背后鼓弄什么布帛，这人脸皮当真厚极，完全无视自己已经很不客气的逐客令，苏白头疼欲裂。不一会他绕道苏白身前，嘻嘻笑道：“兄台请看，这些是在下行囊中所带的胭脂花粉、头油、口脂、眉黛、翠钿、额黄、各种花露一应俱全……您随意挑选，挑几样称心的……给家中亲戚，也算是替在下今日的买卖开个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