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颜》唧唧复叽叽

5、第四章 穆芫是万石

　　穆芫是万石山上的女剑仙，一口飞剑不知诛杀过多少奸恶之徒与为害人间的妖物，仙凡两界间她的名字是座不可撼动的丰碑，这千钧分量，磐石伟绩，与她在山巅晚风中飘飘欲举的柔弱身躯并不相称。
　　只有苏白知道，穆芫是如何渴望目睹那座丰碑崩裂纷飞。
　　我想死。
　　苏白听到师父心里的声音，在这寒冷、荒芜。残破的黄河道上的午夜。撩开冰凉的额发坐起来，一脉湿痕像潜行的小蛇沿发角蜿蜒下爬，无声无息。薄而硬的衾被，似铁一般，裹于周身不能保暖，反而更冷，是一层膜，湿冷窒人的胎衣。
　　撕不破它，像逃不出母体的婴儿，生生闷死在落草前一刻。
　　冷汗汇聚在鼻翼，一滴，轻轻坠在手背。拥被而坐，窗纸很厚，月色星光都混沌成肮脏灰白，九曲黄河上空的光照不进这间无名老店的客房。
　　只听到风的声音，如号，如怒，挟带着黄尘沙粒，呜呜扫过窗棂。苏白醒了，这里不是万石山，此夜，苏白是一个人，宿在北罗渡的老店。师父不在身边。
　　师父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死了。
　　但是为什么大风里仍然断续传来她的声音，一如此前的十一年，叫我在万石山无边的寂静中不止一次的听到她心底独白，师父说，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野风啸啸，似人语，似师父的名字。
　　穆芫，念在舌尖有温婉动听的音节。但在修行人和妖魔的心目中，这娴雅的女子闺名恰似惊雷，只怕一出口便是成云垂海立，石灭涛生。
　　人说剑仙是天上的神人，除恶扬善，拥有长生不老的本领。在那个令人向往的天界，有四时不败的花，八节常青瑶草，十二玉楼，青鸟蓬山。世人服药求成仙，却多为药石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穆芫从不茹荤饮酒，在苏白跟从她的十一年间，唯一的食物就只是山中野生的花果和溪涧清水。那一天破晓时分，她一身素服，最后一次携苏白登上万石山的顶峰。剑仙是修行者中的猛士，天生负有诛邪使命，匣中的剑便是骨里终身不褪的烙印。不同于释于清净寂灭的涅槃，当穆芫决议抛弃尘寰，她选择了大多数剑仙不约而同的方式，兵解。
　　当日轮升起，穆芫的飞剑自她顶门刺入，贯穿整个头颅，苏白便知道该当跪下恭送，因为她的师父离去了。那不是死，穆芫说，她只是挣脱了□□的禁锢，灵魂逍遥自由归于天界，所以你不能哭。飞剑破颅之时她没有流半滴血，神情安详，然后她的肉身如飞雪四散，裂为粉屑，飘逝泯灭。这是一个剑仙最干净的消失方式。
　　以上是穆芫的自己兵解的描述。但那一天在山巅的晨光里，苏白看到飞剑化为九九八十一道白练，每道白练又在幻化出更多的分身，那是穆芫的修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剑光如一场壮美得目不暇接的暴雨，衬着一轮刚刚自云海中生气的圆日，苏白看到剑雨漫散成铺天盖地的巨网，比日芒更耀眼，几千道炽烈白光，刺入穆芫的身体。
　　她在自己的剑下碎裂，裂为四散飞雪，茫茫飘逝。
　　你见过红色的雪吗？
　　那一天，苏白看到了。穆芫在剑光之下碎成了一场鲜红的大雪。她的身体被分割成无数屑末，随风飘卷在万石山的峰顶，在苏白的衣袂印下万朵红梅。
　　空气中充满甜美而刺鼻的异香。
　　苏白呆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要骗她，那不是兵解，师父没有升仙。她死了。
　　死在那把曾诛杀过无数妖物邪徒的剑锋之下——她自己的剑下。苏白从没有见过穆芫使用八十一道以上的剑光，在以往的任何一次战斗中，即使面对凶恶魔物，她从来不曾像这日刺杀自己一般，拼劲全力。
　　苏白没有哭。穆芫说，她只是离开，所以苏白不能哭。所以当红雪散尽，异香冷却，苏白只是走到她消失的地方，从空荡荡的地上捡起那柄剑。
　　六千剑光归本还原。白石如砌的山巅遍布无数极细微的红色痕迹，像筛子筛过月影，满地破碎玲珑。那美丽的图案中间，躺着的只是这柄孤零零并不起眼的寒铁窄剑，十一年来苏白看到它在师父的手中，再熟悉不过。
　　苏白带着穆芫遗下的佩剑离开了万石山。她曾说过，阿白，有一日，我不在了，鱼肠你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