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四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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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沐华太子从一生下来就是极受宠的，小小年纪就文武双全，对各种高雅技艺均有涉猎。又因良渚国后是个难得的美人，所以沐华也生的出挑，思慕他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
一日，天降大雪。在雪后初霁时，沐华便邀约了几个名门公子，一同登萍山赏梅。萍山极高，几个纨绔子弟一向娇生惯养，又不是真心想去赏梅，踏雪寻梅的兴致便在半山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沐华没奈何，便把他们都遣了回去，独自登山。
也不知登了多久，便看见了一片梅林。遒劲的枝干上寒梅绽放，也分不清究竟哪些是雪，哪些是花。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大约就是这般。沐华欣喜异常。连忙取出画具，寻了最精神的梅花描摹。未几，天上又下起了额鹅毛大雪，沐华却不管不顾，任雪花落了一身。
他正专心画着，眼底忽然映入一双粉色的修鞋。沐华一愣，便顺着绣鞋向上望去，只觉得这雪白的琉璃世界都烧了起来——眼前不知几时站了个女子，披着猩红的昭君套，红的纯粹，不带半丝杂质。头上戴了支扁金钗，乌发四下散开，沉沉如墨。披风里探出一只柔荑，只见了半幅绯色的袖子，袖口有细碎的花纹。那只纤纤素手，却比象牙更光洁，一只红玉镯子，更衬得皓腕如雪。青葱似的十指撑了把青竹伞。淡姜油纸上绘出一枝白梅，与落上去的雪花一道，亦真亦假，相映成趣。一张绝美的脸，精致的仿佛玉雕。翦水秋瞳顾盼生辉，春樱般的唇边漾着浅笑，更绽出个浅浅的梨漩。
丹唇轻启，笑声仿佛银铃划过耳际，“哟，真是个痴子。”
沐华看得呆若木鸡，从小烂熟于心的礼仪，此刻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自认为阅美无数，却从未见过美得如此摄人心魄的女子。莫不是，遇上了仙人？
“回魂了！再不动一动，当心叫雪给埋了！”女子以袖掩唇，一双明眸秋波流转。
手头的画飘然落地，沐华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拂去身上和头顶的雪。奈何雪落得疾，他当真是拂了一身还满，却生生把一件袍子揉皱了。
女子嫣然一笑，俯身将那张画稿拾起，一面将伞遮了一半在他头顶。只觉得一股暗香近了，沐华呼吸都是一滞，那女子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打量那一副梅花，点头道：“冰肌玉骨，高洁傲岸，公子果然好本事！雪下的这么大，公子怎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萍山极高，想来并无人家……”沐华低声说着。
那女子摇头道：“你对这里不熟，自然是不知道。我带你去个地方。萍山方圆六里，不止这一处有梅花。那红梅、腊梅、绿萼并双色梅都是珍品。可惜登上来的人不多，只有我一个人看。”
说着，她便款款向前走去。沐华却叫住了她。女子不明就里，回头定定看着他。
沐华扬唇一笑，“在下良渚国沐华，不知姑娘……”
女子明白过来，灿然笑道：“我叫，沈云采。”
※ ※ ※ ※ ※
云采将沐华引至一处茅舍，似乎并无人居住，却收拾的干净简洁。
轩窗推开了一丝缝，便有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沐华忍不住把几扇窗户都打开，却不由得一怔。极目之处是一林的绿萼梅，屹立雪中，仿佛淡淡的翡翠色芳菲在流淌。这般珍品，良渚皇宫也统共不过四五株，而萍山上却是这样繁密的一片。
云采解去了外头的昭君套，露出里间绯色的裙衫，笑问道：“沐华公子可要生个炉子？”
“叫我沐华就是。”淡淡一笑，收回目光，“良渚国的人怎么也有些仙缘，是不怕寒冷的。不知姑娘……”
隐隐觉得这姑娘有些不似凡人，却也没觉察出一丝妖气。她的修为……
似乎能看透人心，云采盈盈一笑，“你大可放心，我只是，这儿的一个地仙儿罢了。沐华，你坐呀。这雪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只好在这里先窝着。我去煮些茶来与你吃。”
红泥炉，椴木炭，紫砂壶。
纯净的雪水，煨着清香而匀净的茶叶，在炉子上轻轻沸着。
“唔，好香啊，这是什么茶？”沐华吸吸鼻子，有些好奇。他从小到大什么宝贝没见过，偏偏不识得这是什么茶叶。
云采嘻嘻笑道：“只是普通的山茶罢了。不过，炒制的方法有些考究罢了。你嗅一嗅。”
“好似……有桃花的味道。”沐华有些不确定，“该不是，与桃花一同炒制而成的吧？”
“鼻子不错。只是桃花娇嫩，若是用火一炒，就会焦的。”云采淡笑着摇摇头。
沐华凝眉思忖一阵，“可是一同窖出来的？”
云采放了两个核桃大小的紫砂杯子，倒出两杯，一杯递给沐华，一杯自己浅呷一口，“萍山不比其他地方，因此桃花与茶叶不必晒干，采摘下来之后，直接就用雪给埋了。若是晒了再窖，花香与茶香便不能这般相得益彰了。再则，桃花要是晒了，可就走样了。喏，你瞧。”
掀起壶盖，沐华瞧了一眼，只见底下沉着粗细均匀，颗颗饱满的茶叶，而几朵桃花在水面恣意舒展，美丽不可方物，不由赞叹，“姑娘真是玲珑心思。”
“过奖了。我不过是显得无聊了想整些花样。”云采下巴一点。
沐华也是个颇好茶道的，一时就开了话匣子，与云采谈起焙茶的心得体会，许多时候竟有心有灵犀之感。不过偶有分歧，竟也争得起劲，丝毫不像是才认识的，倒似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眼见着雪小了，日头也在偏西，沐华心道是再不回去，宫里就该翻天了，便连连起身告辞。
云采也并不多留他，只是微笑：“今日让雪给耽误了，改日公子要是有空，云采请你看梅花。”
“一言为定。”沐华略一颔首，转身就要走。
云采忽想起什么似的，叫道：“等一等。”
沐华还在发愣，她已经起身进了里屋，拿出起先她撑的那一把素罗伞，递给沐华，“先撑着，还有些小雪呢。”
“多谢。”沐华淡然一笑，撑开了淡姜油纸。
※ ※ ※ ※ ※
眼下正近年关，有许多食物要处理，沐华压根就脱不开身。
终于有一日，年后一日，沐华抓了平日一个交情不错又有些才干的朋友，把所有事务都交代下去，便亟亟收拾东西，要去萍山。
那朋友打趣道：“唉，去了萍山一次，是把魂儿都搁在那里了？遇着仙人了？哦，明白，改日把咱们未来的皇子妃带回来瞧瞧。”
沐华只是笑笑，并未反驳。
萍山一行，他的确是把心都丢了。这近一个月来，云采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他心底挥之不去。只是不知道，云采有没有记起他？这样去会不会唐突？沐华忽地想起了那把伞，失笑道：
“今日，我且学一回那许仙吧。”
抱着油纸伞，沐华几乎是飞上了萍山。还是那片梅林，远远就瞧见一片雪白中的一抹灼灼的红色。
沐华起初有些不敢相信，快步跑了过去，只觉得心跳都快停了。
红色的昭君套，从里头探出一只光洁如玉的素手，托在新荔般的腮上，头插梅花簪，余下的青丝倾泻如一匹墨色的锦缎，那不是云采又是谁？她一双秋瞳失神地望向前方，直到沐华出现后，便一瞬不瞬地定在他身上。
沐华咧嘴一笑，将伞遮在云采头顶，憨憨一笑：“我……还伞来了。”
云采只是怔怔看着他，只看得沐华忐忑不安，她才“扑哧”一声笑起来，“唉，你还知道来啊，我可是天天在这里等你，就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尴尬挠挠头，沐华脸上有些发烫，还是笑道：“对不住，是我险些失约了，请仙子责罚。”
“好啊。”云采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道：“那就罚你去折些绿萼梅来供瓶，并且，把它画下来吧。”
“遵命……”这下子两人都憋不住了，相视而笑。
※ ※ ※ ※ ※
还是那间茅屋。
沐华正画着梅花，便闻到一阵清淡的茶香，不过这次，里头是加了梅花的。云采递给他一杯，笑道：“你还是个大忙人呢！现在梅花开得都不如前些日子了，幸好这是我提前存下的。”
“费心了。”沐华勾勒好最后一笔，递给云采看，一面端起白瓷茶盏，淡淡地嗅着。
云采正专注地看画，口头应道：“总是我一个人，无聊的紧，好不容易有个人来，自然要好生招待的。唔，你的画工很好，看着就有铁骨铮铮的味道。不过，画工好是不顶用的，若不是你性子如此，只怕也画不出来呢。”
沐华垂眸看着茶碗，酝酿了一肚子的话。“云采，和你说个事儿……我有些唐突。”
没留意到他的异样，云采搁下画，漫不经心地道：“说罢，怎么了？”
“能不能，请你……去良渚皇宫小住？其实……我是良渚大皇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很想常同你说说话……你一个人……”
云采的脸色肃了肃，看得沐华有些紧张，衣角都攥紧了。云采蹙眉想了半晌，眸光一转，看着沐华笑：“好啊！”
沐华一下子松了口气，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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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听得兴起，忽听店家叫道：“列位，可要打烊了啊！”
于是老妇将牙板一扣，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想听的客官明日请早啊，早些占个好座儿。”
我正欲起身离开，云尧却拽住我的袖子，摸出两块碎银子给了那老妇人，才带我随了众人往回走。天台离里间不过几步，云尧却走得异常缓慢。我偷眼去看他的神色，竟看不出任何端倪。
“忘忧。”他淡淡叫了声。
“嗯？”
他低低叹了口气，“这个事儿，最后很惨的。你一个字也不要向沐华提起，明白吗？”
“我省得。”揭人伤疤这号子缺德事儿，我是做不出来的。不晓得后面经历了什么，竟让沐华变作了这副模样。云采现在身在何处？她见到沐华如今这副模样，会心疼么？
月色斜照入酒楼，隐约看到沐华还在豪饮，不知是哭是笑，只听他高声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他仰天大笑，真真是醉了。
店家很识趣地没去打扰。我也拽住了云尧衣袖，“站站罢。”
云尧点点头，收住了脚步。
我们并肩立在明月下，听着江上间歇的笙歌，和沐华狂乱的高歌，心底有些凄凄。
叹世间，情之一字，竟能演绎出万千种离合悲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四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