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顾》倚月歌

10、章四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下）

　　把沐华扶回客栈经很晚了。这家伙酒品还好，没有吐得一身都是，也没有乱嚷嚷。他软软地垂着头，额上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又想起了什么。

　　我实在熬不住，匆匆要了间房，和云尧打过招呼，就随意地梳洗躺下。

　　有时候我真的像个人一样，需要睡觉需要吃饭。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在梦中，我看到了许多人，有云尧，有沐华，有个不太熟悉的女子，但长得和云尧十分相似。再有一个，竟然是我！四人坐在一棵桃树下，围着张石桌子，桌上摆了四只琉璃盏和一壶花雕。

　　我十分惊奇，定身就要细细看去，却发现那女子虽与我的样貌一般无二，但浑身流转的气质却与我迥乎不同。那种高贵、冷冽、淡然，让人不敢逼视。这似乎是我前世的记忆吧？

　　“云采，你真的决定，要和沐华在一起了？”前世的我端着一只琉璃酒盏，眉间不易觉察地蹙起。

　　那酷似云尧的女子点点头，微微有些羞涩地笑着，看向众人，“嗯，无忧姐姐，我决定了。这九重天上就像一潭死水，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就是云采！那么云尧……云尧，云采！

　　沐华嬉皮笑脸地握了云采的素手，“二哥，无忧，你们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宝贝云采的。”

　　无忧……原来无忧就是我！可云采是天帝的外甥女啊，她与我关系不错，那么我又是谁呢？还有
　　就是，云尧竟然是云采的二哥，也就是在天帝追杀的过程中中了剧毒那个！他如何又要投奔天庭？如何还能面不改色地把那一段惨烈的故事听下去？

　　“阿采，若你真的决定了，二哥也只能祝福你们。可有娘的前车之鉴在，你还是要万分小心，不可擅动法术啊。”云尧的眉心几要皱出一个“川”字。

　　琉璃盏一下蹲在桌上，无忧慢慢地拂去身上的落花，轻轻一笑，“无妨，我会全力帮你们遮掩的。即使要来抓你们，带兵的也多半是我。”

　　“无忧姐姐，云采在此谢过了。”双眼红红的，有些乍悲乍喜的意味。

　　无忧摆手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云采，我打心眼里佩服你，羡慕你。你这一生没有从小就被禁在这九重天上，一个人在萍山自由自在的，可以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我真的很羡慕你啊。老实说，我很早就想闯下界去瞧瞧了……”

　　“姐姐，在这里，你就没有一个舍不得的人么？”云采瞧瞧瞥了云尧一眼。云尧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薄唇紧抿，似乎在期待什么。

　　“怎么没有？你不就是一个么？”无忧扬起唇角，“还有我大哥，母后，通瑜……还有玄武……还有许多人的。哪里都有让你喜欢的人，但哪里都有些让你厌恶的人。”

　　云尧一瞬间面如死灰。我看不懂他究竟为什么有这般的变化。

　　沐华斟上酒，打岔道：“来，咱们这次见面之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聚了，少说些不高兴的，来来来，你们应该先祝福我和云采的，这样被必须要干。”

　　“是，小妹，二哥祝你幸福。”云尧举杯，淡淡一笑。

　　气氛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桃花飞落，觥筹交错。
　　※ ※ ※ ※ ※
　　正月，云采的婚期和上元节赶在了一天，因而良渚国内都异常欢腾。

　　云采坐在妆台前，正任由侍女将她柔顺的长发绾成大髻，金银珠翠戴了满头，重的她都微微蹙
　　眉。大红的嫁衣上用金丝银线、五彩捻线绣出了鸾凤和鸣、鸳鸯戏水、缠枝牡丹等吉祥纹样。白净的脸上扑了粉，晕开了胭脂，唇上的口脂红的喜庆。盖头就搁在一边，是龙凤呈祥的。云采只是静静地，也说不出神色是开心还是担忧。

　　一身紫杉的无忧托腮坐在一旁，淡淡一笑，“很美。云采笑一笑啊，若是这样出去，你二哥如何放心？”

　　“无忧姐姐，我……”想必是从小的经历留下心理阴影了，云采微微蹙了眉。

　　无忧拍拍她的手，“放心，一切有我。何况现在知道此事的，除了我们四个，就只有玄武了，玄武是个怎样的孩子你清楚的。”

　　云采这才心神不宁地点头，盖了盖头，随着几个丫鬟走出去。

　　我跟在她们后面，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远远就看见沐华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了。喧嚣的一片红色，红衣，红灯，红绸子，把宫门外的一片雪地都点亮了。

　　不知为什么，天上忽地起了风，起先还是轻轻的，渐渐就猛烈起来，直吹得一行红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在场的都是仙人，自然会感觉到有异样。

　　风把火红的盖头吹飞了，露出新嫁娘绝美的容颜。

　　但此刻云采的手中，却已经握起一颗红艳欲滴的珠子了。料想那是天上的重宝重火珠。

　　无忧的手里不知几时也多了一把长剑。我看着有些眩晕，因为她手里的，正是别月剑。

　　天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团云，云上立着数万天将，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神人，长得也算英俊，就是有些邪魅，眉目间有些阴霾。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这个人就有些激动，总想冲上去给他两耳光似的。

　　“老四，这事儿做的漂亮啊，竟没让我这做表哥的来喝一杯喜酒！”那男子向着无忧轻笑，“不过你们也太不警惕了，就连沈云尧没来都没发现。”

　　无忧蹙了眉，眼中忽地闪过犀利的神色，面上却笑：“二哥此番不是已经来了么？既是来喝喜酒的，何必这般劳师动众？四妹妹这就给你端上一杯来，想来二哥公务繁忙，这喝酒的功夫都是挤出来的吧？喝了酒，就恕我们不远送了。”

　　“哈哈哈哈，老四啊老四，沈云采这是犯了个什么错你比我更清楚。快些随我把她带回去，和她哥哥团个圆。你不是不知道咱姑姑最后是个什么下场。”那是……天帝的二皇子，传说叫湛玄！无忧她竟是天帝的四女儿！难怪红知见了我会那副神色。

　　无忧一下子迸发出杀气，厉声道：“你把云尧怎么了？”

　　“自然打进天牢了。你放心，一干人等自然跑不了，带上来！”

　　湛玄一挥手，一众天将就压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冰蓝色头发的少年。那少年本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却偏要故作坚强，颤声道：“无忧姐姐，你快带云采姐姐他们走，云尧哥哥我会尽力去救的。”

　　“玄武！”忘忧瞳孔骤缩，就要拔剑而上。

　　沐华一把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下跪道：“二殿下，此事是我一个人的错，与别人无关。沐华甘愿去天帝面前请罪。”

　　“哟，一只巴掌拍不响，这都要成亲了，还一个人的错。”湛玄嗤笑，“不过你放心，良渚国好歹也是我天界的属国，自然不会对你如何。云采是父皇的外甥女，也不会怎样。至于老四……一切看父皇的心意了。”

　　沐华叩了个头，慢慢向前走去。云采要去抓他，却被沐华反握住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若是有什么，我也要和你一起面对。”

　　好好的一场大婚，就背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和了。

　　良渚国的子民没有干强出头的，就连国王和国后都不敢。

　　天帝怎么审查的我没看到，因为无忧一会去，就被人遵天地旨意抓去罚关禁闭了。她不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看不到。

　　有些遗憾。不过定不是什么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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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惊醒了，只觉得汗湿罗衫。只觉得那个梦异常真实。不或许那不是什么梦，就是无忧的前世记忆啊！

　　透过糊窗的纱纸，也能看出月色很是明朗，却有些冷冷的。

　　轻轻推开窗户透气，却听一阵幽幽的箫声响起。不知道是个什么调子，反正哀婉异常，令人不忍心听下去。

　　箫声是从屋顶上来的，我探出头去，竭力一望，却只看见一幅白色的衣角。

　　不用说，是云尧。

　　云尧……为何他的一声这般坎坷？先是母死，后又失了眼睛，接着妹妹思凡，在大婚之日婚变，还去天牢里坐了一些时日……

　　我幽幽叹了一声。世事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