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四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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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酒楼的人不少，沐华才自恃身份，没有抱坛而饮。但他一杯接一杯的速度，却快得令人咂舌。
“喂，你到底怎么啦？方才还好好的……”我伸手欲夺他的酒杯，却叫他轻轻巧巧地避过，姿势
优雅地送到唇边，与桃林里放荡不羁的那个判若两人，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注目。
只觉得胳膊一重，低头看去，是云尧用扇子将我的手压下。他淡淡地道：“让他喝吧。他的肺早给呛坏了，千儿八百坛的烈酒奈何不了他。”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他喝酒总该有个理由吧？似你说的那般，等他喝够，酒楼早就打烊了！”
云尧淡然一笑，在昏黄的烛火下，那笑容竟有些炫目。“要不你先别处去玩，待沐华尽兴了再来找你？”
仗着他瞧不见，我狠狠做了个鬼脸。罢了，他既然喜欢，我不拦着。
沐华选的酒楼倒好，背面是个矮坡，下头就是江水。因而酒家的背后有平台，许多人就坐在那里，一边品着茶，一边俯瞰江景。我一向耳聪目明，竟能把江岸那些绚丽的江花也看个清楚。月色愈发明亮，洒在潋滟的江面上，可谓千里清辉。远处画舫肿的丝竹管弦之声也依稀传来，流畅而悠扬，俨然是《春江花月夜》。
忽地东边的天空亮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巨响，唬我一跳。我连忙探出头去看，只见有几个五彩缤纷的火星子慢慢坠落。未几，四面空中都是一亮，却是四面八方同时升起了一颗火星子，瞬间炸裂成千万朵五光十色的花。但只是一瞬，倏而就陨落了，比昙花更短暂，却美丽不可方物。
“放烟花了！放烟花了！”几个在天台上玩耍的小孩儿忽然叫起来。
原来这就是烟花！于是我兴奋的忘乎所以，冲着云尧大呼小叫，“云尧你快来看，好美的烟花啊！”
他的脸色微微僵了僵，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缓步走上天台，向着我手指的方向扬起脸。夜里的江风有些大，扬起我们的衣袂，一白一绿，猎猎飞舞。
“云尧你看，那朵紫的，还有那朵绿的，那朵金的……”我唧唧喳喳地闹个不停，暗中观察云尧的脸色。他随着我的指点在微微点头，面上始终带着温暖而宠溺的笑意。但——他那平静无波的眸子，竟没有半点流光溢彩的波澜。我糊涂了，他是看不见的！
一念及此，我面上发烫，垂下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不起啊，我一兴奋，就，就忘了……”
“无妨，我自个儿也险些忘了。”云尧翩然舞着折扇，将“温润如玉”诠释到了极致。
我有些讪讪的，撑着木栏，静静望向天空。一团墨色中迸发出的光彩绚烂之至，在一瞬之后又归于平静。不过，至少有我看见了。而云尧他……却只能听见一声声响。
烟花碎，陨落如雨，渐渐稀疏。却听云尧赞道：“好美。”
“你怎么知道它很美？”我不敢轻易形容。
“小时候过年过节的时候，爹娘都会带我们放一些的，自然记得……”他扬起脸，似乎陷入无限回忆。
他不是说，眼疾是天生的么？我定定望向他，“其实你原先是看得见的，对不对？”
“呵呵，是我说漏嘴了。”云尧竟淡淡一笑。
虽然知道这么问很唐突，但心里头似乎有猫在抓一般，仿佛得不到答案就不能心安一般。我咬了
咬嘴唇，声音轻若蚊蝇，“你的眼睛……怎么就看不见了？”
“少年时遭过一些变故。”别的只字不提，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一般。
“真可惜……”
我的叹息还未落下，便听云尧笑了起来，“哪个人是一辈子风调雨顺的？多多少少都会失去一些东西，我失去的是眼睛。但我的耳朵可是很灵的。”
“既然公子耳朵灵光，那愿不愿意听老身说个故事呢？”忽然接上一个低沉而略显喑哑的声音。
一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麻衣，几缕银丝搭在脸前，遮去了大半容貌的老妇站在身后，手执红牙板，身后还摆了几张大小不等的花鼓，怎么看都像个说书的。听说凡间的鼓书很有意思，不比戏曲和弹词的方言晦涩难懂，只一个人，便能模仿出不同的芸芸众生像，倒很想见识见识。
见旁边许多人都伸过头来，我便寻了张空桌子，拉着云尧过去坐好，笑道：“好啊，不知道婆婆要说哪一段？”
老妇的目光竟亮的有些不敢逼视，她在我面上淡淡一扫，“姑娘想听哪个？”
“这……”我哪里知道有什么故事好听？只好望向云尧，“你来点吧。”
云尧颔首一笑，“就说个最拿手的吧？”
老妇答应一声，支起鼓架，执起一双木棒，在鼓面细细敲打。起先还是轻轻的几下，而后便渐渐转疾。这调儿，似乎叫做急急风的。只听错落有致的鼓声响了一阵，便吸引来更多的人。几个铿锵有力的鼓点响过，老者才停了手上，缓缓道：
“传说九重天上，凌霄殿里，住了天帝一家人。天宫里的规矩，是禁止仙人思凡下界。然仙子偷偷下凡婚配的事儿，却屡禁不止。奇的是，除却凡人和妖族、魔族，仙人却可以自行与仙族、神族，乃至罗刹族婚配。如是这般，才有了织女牛郎，王母娘娘，以及私配凡人的七仙女。话说这一代天帝，恰有个妹妹。”
听这架势，她是要说一段九重天上的宫闱秘事！
云尧只听了这一小段，脸色便忍不住变了一变，竟长身玉立地站起，欲要离去。我忙扯住她的袖子，低声问：“怎么了？可是不乐意听这一个？”
他勉强笑笑，不着痕迹地推开我的手，“没什么，只是这一听下来，也要个把时辰，我去拿些茶果点心来，也顺便叫沐华少喝些……你放心，只这一小段的路，我找得着。”
我点点头，看着云尧快步离去，却被牙板一声唤回心神。只听那老妇道：“天帝之妹，唤作灵姬。灵姬自幼长于天宫，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众人皆知神仙寿数万千年，一成不变的日子未免让灵姬厌烦。于是她违了天规，下的凡间，遇上一个沈姓书生。这书生端的是满腹经纶，又生的英俊，引得灵姬芳心暗许。这一来二去，两人便结为夫妇，育下了两子一女。
然而天帝是何种神通？几日后就发现了灵姬下界一事。天上一天，地上就是一年。算来灵姬的孩儿还未长大哩。天帝起先只是派了几个神官去请，并许诺只要她扼死三个孩子后与那个书生一刀两断，重返天宫，天帝就可以既往不咎。但灵姬如何舍得那怀胎十月的孩儿？她拒了神官，匆匆和相公带了孩子外逃。只是神仙诞下孩儿之后，她身上的仙脉会逐渐转移到孩子身上，最后形同凡人。
灵姬法力渐弱，最大的一个儿子也止八岁，如何是那天将的对手？这一追一逃，交手无数次，沈姓的书生坠了崖，长子被杀，次子中毒，被幺女儿带着不知所终，于是身心俱伤，被天帝带回天庭，拒不认错，叫天帝一怒之下用十只金乌生生给晒化了。”
“老太婆，你竟敢诽谤天帝，当心遭天谴呐！”忽地有个人义愤填膺地叫了出来。
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在凡人心中，仙人是何等神圣？怎么会做出这种谋死亲妹妹、亲外甥的
残忍之事？但于私心里，我又是相信的，只怕他们做的还不止于此。
“你若不爱听，大可以不听。这婆婆此次有没有收你们钱财。”声音冷淡，竟是云尧的！我一抬头，就见他坐了过来，将茶果点心放在桌上，虽脸色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大约也是不很好看的。
那老妇击鼓一下，笑道：“公子说得极是。书归正传。话说灵姬既故，她仅剩的两个孩儿也失去了庇护，一路逃的艰难。幸而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一个神仙的洞府，被收作了坐下弟子，不但活了下来，还学了一身好本事，连天帝不能奈何他们了。话说天后与灵姬私交是甚好的，屡次三番替他们一家求情，不惜得罪了天帝。后来天帝气消了，也就不再责怪天后，并依她之言，把两个孩子接到天上供职。”
“天帝晒死灵姬，逼死沈书生，那两个孩子怎么能不去计较？还帮着天庭卖力！”如是，那两个孩子，也就太没心没肺了吧？
四下里也议论纷纷，独云尧面不改色。老妇拍着牙板，示意肃静。她凉悠悠地一笑，“小姑娘，
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这写话本子的人交代的匆忙，咱也无从考证。这故事真正的主角儿，却是灵姬的幺女，萍山圣女，云采。”
我咂咂嘴，“云彩？这名字……着实……俗了些。”
“不是天边的云采，而是云朵的云，采撷的采。”云尧扶额，在老妇之前纠正，“好生听着不好，哪里就和那些细枝末节的过不去？”
我“哦”了一声，不敢在言语，接着去听书。心下却惊起，他是如何知道的？
“云采仙子生的倾国倾城，又会的一身好法术，再加之有天庭重宝重火珠在手，便受封萍山圣女，坐镇一方。那萍山脚下，是上古仙国良渚国。这良渚国也是极有仙缘的，传说是女娲娘娘所创。国人的寿数，动辄几千，一生中也没有凡人的‘病’和‘老’两环，加之会些法术，因而国家繁衍千年而不衰。
几乎就是在灵姬产子的同时，良渚国君也得了位皇子，取名沐华。这孩子天生聪慧，仙缘极盛。传闻他出世那日，整个良渚国连带着半个萍山的桃花都开了，红彤彤的映了半边天，仿佛霞光落到了人间。不过这桃花只开了一日就谢了个干净。这似乎预示着他这一生，有个泼天的桃花劫……”
乍一听那个名字，我险些叫一块芙蓉糕给噎住，半晌未说出话来。云尧倒是很淡然，“听着就是，我听这故事倒真。”
好吧，那我还真还该好好听听，看看沐华是怎么从一个聪慧非凡的皇子，变成了一个千杯不倒的酒罐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四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