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顾》倚月歌

7、章三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下）

　　慢慢走了几步，就听前面有人高声叫道：“快来看啊，灯谜大赛，答对有奖！”

　　原本这种热闹的场合我想着避一避，但听人说猜灯谜是很有意思的，就想着如何说动他们两个动趾前去，没想到云尧却笑吟吟地道：“唔，猜灯谜倒是很有些意思，好久没猜过了。忘忧有兴趣瞧瞧么？”

　　我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小步跑了过去。沐华还在后头笑：“跑得到块，你会猜吗？”

　　听说是城主亲自出题，礼物也是他提供的，自然是不俗。规矩很简单，答一题可得一只香袋，五只香袋换一对孔雀碗，两对孔雀碗换一套文房四宝，若是挣到了两套文房四宝，便可以换到由一对阴阳冷暖玉雕琢成的鸳鸯。奖品倒是诱人，就是不晓得题难不难。我侧目，就看到了锦盒中的玉鸳鸯，一墨一白，晶莹剔透；雕工上乘，栩栩如生，看着让人喜欢。若是要买，也着实要费些金银。

　　沐华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锦盒，忍不住揶揄道：“怎么，很喜欢？要不要我帮你赢过来？”

　　他看着散漫轻浮，有时候还倔强的紧，不过大的礼数倒是一点儿也不错。而且他还认识九重天上的人，想来有些来头，本事也不俗。我不服气，冷哼一声，“看你本事！”

　　在他发作之前，云尧已经笑着圆场了：“忘忧你太小瞧他了。沐华还没学会拿筷子就开始捉笔了，读过的书没有一千也有九百。”

　　我不由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来他学得很辛苦。

　　还在走神，就听主持大会的老者道：“老朽不才，是城主府上的管家。城主因为公务繁忙而不能前来，特命老朽代他主持灯会。列位可听好第一题：一对红。打一字。”

　　“是‘赫’，煊赫的‘赫’。”率先出声的是名身着淡绿华服的女子，头戴一朵鹅黄色的绢花，样貌堪称倾国倾城。文采精华，见之忘俗，更兼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自信，亮丽的令人无法忽视。而她身边还立着一名男子，英俊潇洒，气魄非凡。二人很是登对啊。
　　我迅速在手心一划，可不是个“赫”字？一面不无讥讽地睨了沐华一眼，叫你吹大牛啊！

　　沐华忽视了我的眼风，望向正在接荷包的女子，赞道：“好文采！”

　　“回魂了！”我用胳膊捅他一下，“呐，听见了，双人行，是个什么字啊？”

　　似乎对我“回魂”二字颇有微辞，沐华蹙了蹙眉头，自负一笑，“这还不简单，是个‘徒’啊，徒弟的徒。”但那个女子似乎说的是个“从”啊。

　　那管事的朝沐华和那个女子同时拱了拱手，“两个都对。”

　　紧接着的题，虽也有其他人答对，但答得最快的，总是沐华和那个女子。二人旗鼓相当，竞争的还颇为激烈。我因为没猜过，总是不能答出来，却在事后能够弄明白道理，不由得对沐华更加敬佩了几分。

　　场上忽然静了，我四下一望，才知道大家都在思考一道题，九十九。沐华紧密着唇，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那女子也不时回身与身后的男子低语着。看样子，除了我这个神游九天外的，也就云尧还一派轻松地摇着扇子。

　　“你知道？”我凑过去低声问。

　　云尧不急着说答案，只是凉悠悠地说道：“九十九者，一百减一。”

　　说了当没说！我撇撇嘴。沐华却是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个白色的白啊！”
　　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云尧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那通身的气派不是能伪装的。我就知道他的才学绝不在沐华之下。

　　我正想着，脸上却不知道为什么，红了。

　　偏偏不长眼的人比明眼人更通透，“怎么了忘忧？不舒服么？”

　　“没有没有，只是人太多了，透不过气来。待会儿人散了就好了。”我摆摆手。

　　他的折扇送来几缕清风，带着松烟墨淡淡的香气。“我原以为你喜欢热闹，定是个热心近世之人。没想到，竟还是个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人。果然不是寻常的仙子所能及的，一点儿也没变？”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正待问，却觉场上又安静下来。又是一道题将众人难住了。谜面是“星辰日落双山叠”一句似通非通的一句话，打的是《诗经》中的一篇。

　　听他们猜了许久，我也摸出些门道。常人说“日月星辰”，我虽不知道他说的是“沉”还是“辰”，但终归是缺了一个“月”。双山为出……会是《月出》么？犹豫片刻，我在沐华而便道：“会是《月出》么？”

　　沐华听罢，似笑而非笑地望着我，“你说呢？原来你这么会猜！早知道我就不必非那么大的力气了，留你一个人去好了。依我看，八九不离十，你答吧。”

　　“咦，你这人怎么阴阳怪气的？开始我有叫你非答不可么？”我立刻赌了他一句。若是我答，现下顶多是一只香袋。他那里可是差一个就二十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向云尧道：“我还是不要逗她了，忒没意思。忘忧的气性太大，和无忧比不了，甚至和云采也比不了。”若不是这两个名儿还算清雅，我几要以为是哪座青楼的红倌儿。

　　云尧却忽地沉了脸，“下午吃了酒，现在却来撒疯？还不快些答上。”

　　原来果真不是什么好名儿，我“嗤”了一声，看向了前头。

　　沐华终是赢得了那对玉鸳鸯。但就在他接过来的那一瞬，我发现有一道清亮而失望的目光扫了过来。是那个与他不分伯仲的女子，她分明是很喜欢这对鸳鸯的。

　　接过那一对鸳鸯，我放在手心里摩挲，温润的触感让我爱不释手，可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眼见那一对匹配之至的璧人败兴而去，我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追上去，脆生生地唤道：“姑娘留步，姑娘留步！”

　　她迟疑了一瞬才回过头来，一双美目写满惊疑地打量着我。那个男子也在她身边驻足。

　　我笑嘻嘻地将鸳鸯塞进她手中，“姐姐很喜欢吧？快快收下。”

　　她微微一愣，又推了回来，“多谢姑娘美意，是白茶技不如人，赢不回来罢了。再说，这是那位公子送与姑娘的，不要浪费人家一番心意才是。君子不夺人所好，姑娘收好。”

　　什么心意不心意的？我失笑，“说起来，是我们三人联手险胜，着实是胜之不武，这原本该是姐姐的。再说那两位都是我兄长，实在没有浪费之说。鸳鸯本是为有情人所配，忘忧一人独占着实暴殄天物，不如送给姐姐和这位公子，君子成人之美嘛。”

　　白茶迟疑一会儿，却难掩满目惊喜，接了一对玉佩，对我露齿一笑，“多谢忘忧姑娘美意，他日有缘相会，必当还了姑娘这一个人情。姑娘要是有需要，就到豫州镇北营找我夏白茶就是。”一面说，她一面解下了项上的宝石坠子给我。

　　那男子亦抱拳一笑，“在下冀州独孤寒。”

　　匆匆说了几句，他们就告辞离去，我也懒得计较，只是慢慢走了回去。

　　只是见了沐华的神色不大对劲，似嗔似笑。还没来得急问他怎么了，却遭了他一通抢白：“我辛苦赢来的东西，你倒转手就送人了，也不知道那玉佩捂热乎没有！你这丫头怎么这般没心没肺的？还一口一个姐姐，亏你叫的那么顺溜！也不算算你比人家大了多少！”

　　我低头听他莫名其妙一顿训斥，他却叹了口气，“唉，说了那么半天也不回一句话，傻了不成？”

　　难不成你还希望我和你当街吵起来啊？我撇撇嘴，“是，往后要是有什么东西要送人，定要问问你沐华少爷的意思，忘忧不敢擅自做主！”

　　云尧抚掌大笑，“忘忧哪里气性大？是忒没脾气了。”

　　“那只是对朋友罢了。若是你说一句我就回十句，岂不是显得太没气量了，这还是朋友相处么？要是换了别人，我早就不客气了。”我睨了沐华一眼，绞着辫梢。

　　那人竟一言不发，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做什么去？”我问云尧。

　　“喝酒。”云尧毫无异议地跟了上去。

　　到底哪个气性大啊？我哪里就惹着你了，值得你又去借酒浇愁啊？看看他一天要喝多少酒啊？只怕是酒桶也醉死了！
　　我摇摇头，还是举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