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三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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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心神，向云尧微微一笑，又望向手中暗淡不少的花灯，并不说话。
沐华不由笑道：“唉，有话呢，你就直说。云尧是最烦哪个玩眉目间的小把戏的。你又在编排我骗人是吧？云尧脾气那么好，怎么会有讨厌的人事？咳，你瞧不出来吧？云尧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
“啊？”我不由低呼出声。怎么会？他知道是谁在和他说话，在那里说话，知道脚下的路是怎样，也不会撞到人，怎么会……是瞎子？
任我惊讶了半晌，正主儿却露齿一笑，“不必吃惊。沐华骗你作甚？我的确是……天生的瞎子。”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片黑暗。一刻我也受不了，何况他从未见过光的？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却没留神踩住了裙摆，被绊了一跤。不好，这一摔，定是要摔在云尧身上的。他看不见，也躲不开……还在胡思乱想，却有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我的胳膊。我借力站好，感到那双手掌心的温度正丝丝缕缕地透过衣料沁入肌理。就冲云尧扶我这一把，怎么能看出来他是个瞎子？
“多……谢……”我慢慢站定，极不自然地掠了掠耳边的碎发，低声道：“你好厉害……天啊，你是如何受得了的？”
“如何受不了？”云尧展开折扇，翩然扇动，唇角一如既往地扬起，“我从未因为我的眼睛而怨恨过。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可以听得见，嗅得到，触得到，尝得到，甚至比一般人的感官更灵敏。这大千世界在我脑中还是有个样子的。更妙的是，因为我看不见，所以连同那些黑暗的丑恶的也一并没了。对我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
我听的又是心痛又是敬佩，云尧就仿佛是一块完美的玉石被狠狠地划了一刀，不能不令人扼腕。然他这开阔的胸襟，又着实是没有几人能比的。只怕他年幼的时候，学过一些佛法的。
默了半晌，沐华的笑声生生打破了这气氛，“喂，你是如何掉进结界里的？”
“结界？”方才我看到的茵茵是在一个结界里？
云尧似乎晓得什么，皱了皱眉头，终究没有说话。
“傻丫头，多半连她自己也不晓得那是个结界吧？好吧，那你就说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竟魂不守舍的。”折扇一下下敲在手心，沐华笑得很欠揍。
他们……终究是男子，说了也不懂。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只是有个人在海棠树下等着宇文昊，并请人告诉他，叫他早些回去。”
云尧轻轻点头，执着象牙为骨的折扇慢慢摇着，而执扇的手却比扇骨更白上几分。“这皖城里头，能开花的树，便只有桃树了吧，你哪里能看到海棠？不过我听说，这些桃树也就是前年换上的。忘忧，你是不是觉得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我点点头，忽忆起他看不见，忙出声道：“是的。”
似乎在找什么一般，云尧侧了侧头，又附在沐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沐华扬眉一笑，盯向我手中的花灯，嬉皮笑脸地道：“哟，打哪儿买的？很精致啊。”
“算你有眼光。”我不明就里，怎么转换话题这么快？往灯上瞧了瞧，我抬手一指，“就在那边的摊子上买的。摊主是个年轻后生，长得挺俊，就是不大开心的模样。他卖的灯都是自己做的，很是雅致呢！”
沐华眼珠一转，“是不是眉心上有道印子的后生，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
“可不是！”我连连点头，“你认识？”
沐华笑嘻嘻地不置可否，云尧却蹙眉想了一阵，慢吞吞地吐出个名字，“宇文柏。”
宇文柏？宇文柏！可不是宇文家的二少爷，茵茵的柏哥哥？他如何就沦落到街头卖灯的地步？他哥哥不是什么城主么？不对，看他的样子，不像缺钱，倒像是要为自己的灯寻一个好归宿似的。
“听说宇文柏无书不读，可能是看到了什么道术，学会了结界之法。”云尧慢慢说着。
他怎么就把灯卖给我了？看起来，这不像是又妖气的样子啊？我不安地把玩着辫梢，“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他是想做什么来着？怎么偏偏就挑中我了？”
听我一连串抱怨之后，沐华忍不住笑出声来，“莫怕莫怕。他要是有心害你，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同我们说话？权且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可不必理会。对了，站在这里磨磨唧唧底干什么？你不是要去逛什么灯会么？皖城的灯会很有名呢！走吧，去看看。”
我点点头，跟在他们两个身后走了几步，忽觉得不对，叫道：“哎哎哎，我凭什么要跟着你们两个走？和你们又不熟。”
沐华闻言，哈哈笑起来，“忘了告诉你，我们两个，一杯酒交一个朋友，喝的越多，交情越深。你算算今天你喝了多少杯？”
“喂！不带这样耍赖的！”我有些恼怒，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
沐华很无赖地敲着扇子，“想后悔？好啊，那就全都吐出来，一滴不许少。”
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我睨了他一眼，狠狠将辫子甩到身后，“好，你等等，我现在就去找个坛子接着！”
“忘忧。”云尧淡淡叫了一声，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你就这样瞧不上我们？”
我似乎觉得他有些失落，有些受伤，微微低了头，轻声道：“和你交朋友，我求也求不来。只是……”我狠狠瞪了沐华一眼，“和他？那就算了！你不觉得这个人有点蛮不讲理吗？”
云尧按住了正欲发作的沐华，淡淡一笑，“沐华其实人很好的。他性子天生是这样的。”他又凑近我耳边，温温的气息吐在我耳边，我一时脸上就烫了。他似笑非笑地说着，“小孩子都是这样，你要实在受不了，当他是小孩儿罢了。”
啊？好嘛，云尧这种人最有本事，一本正经地给你讲笑话……我忍不住笑出来。
沐华恨声道：“臭瞎子，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站在这里磨磨唧唧地做什么？灯会可是要散了。”
云尧还是面色如常，拉着又好气又好笑的沐华向前走去，“好了好了。”说罢又向我说了一句，“忘忧快跟上。”
这句话甫一入耳，却仿佛有无数纷飞的碎片在脑中汹涌，便听见了许多声音在喧闹。我仔细去听，却又听不分明：
——小妹，忘了吧。仙魔有道，殊途注定不可同归。
——姐姐，姐姐！你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玄武什么都不怕，玄武是个男子汉。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你有自行喜欢一个人的权利。爱便是爱，一切听从自己的心，何必为了谁去迁就？
——那我算什么？我和你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那些生的死的，你都要一笔勾销了么？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这么冷，这么硬！难道在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它就不会痛么？！
……
“忘忧？忘忧！”就在我灵台那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侵蚀掉的时候，沐华的叫声才将我回来恹恹地应了一声，却似乎身在梦中，心底的声音依旧挥之不去。尤其是最后那个人的霸道、痛心、绝望、愤恨……仿佛他没说一句话，我的心就要随之颤动一次。似乎要想起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似乎是身体里头那个沉睡的魂魄在挣扎。
“你怎么了？”云尧蹙了眉头。
我摆手道：“没事没事，走神而已。快走吧。”
集市上很热闹，我不是很喜欢。还是躲在暗处看着凡人热闹来的痛快些。忽然髻上一重，我连忙伸手去摸，是一朵银质的珠花。
云尧很淡定地给了珠花摊子的老板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道：“掉了。头上空着怪不好看的。”
他到底是不是瞎子？我很郁闷。不过一忽就听见尖削的脸上扣了个面具的沐华闷闷地笑道：“习惯就好了。”
习惯什么？是比明眼人还洞悉，还是莫名其妙对人好？
我疾走几步，忽然想起个事儿，“红知是什么人？”
“她呀，是天帝四女儿的贴身婢女。”沐华随手又拿起一张面具在脸上比对。
我“哦”了一声，挑了个扇坠儿递给云尧，想了想道：“那四公主一定是个酒罐子了，要比怎么挑个婢女都这么会酿酒？”
原以为他们会笑一笑。没料到他们只是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呃，讨了个没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三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