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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二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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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被收养的孩子不大得宠,因而从小没人么人和她说话,现在有我,她自然什么都说给我听,我只有听的份儿,根本就插不进嘴。
茵茵说宇文家有两位少爷,大的是宇文昊,小的是宇文柏。宇文昊是个武痴,话很少,成天一门心思就在练武上,但文采也是极好的。而宇文柏则偏爱读书,又因为家里父亲早逝,大哥又没这个心思,于是小小年纪就接手家里的生意,几年下来竟把宇文家经营的风声水起。她说宇文柏因为性格原因,更照顾她一些。但是她私心里喜欢宇文昊。
我很是不解,既然他不把你当回事,干嘛还要巴心巴肠地喜欢他,白白给自己找难受。
奈何我真的不是邯郸来的,也就更加不认识宇文昊,不能告诉她只言片语的。
思忖半晌,我才道:“唔,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你不必担心,一场仗打下来大约要个三年五载的,你岁数小,不怕等的。倒不如你每日去庙里,为他求个平安吧。”话虽如此,我却觉得漫天的神佛信不得。
“是了,昊哥哥是个有福气的人,武功又好,肯定不会出事。”茵茵并不十分开心,贝齿紧扣樱唇,眼里亮晶晶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是……我还有那么多日子去等么?”
我听出了一丝不对劲,正要问她,却听她急速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白净的双颊都染上红晕,更有面若桃花之感。可了好久也不见停,喘息也愈发急促,说不出话来。她面上的嫣红太过艳丽,似乎有些病态。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病症,却也知道,那是极严重的。
“你病了?什么病?瞧大夫了么?”我有些担心。对这个楚楚可人的姑娘,我还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茵茵只是淡淡一笑,笑得有些许苦涩。她凄然开口:“大夫说,这叫桃花痨。起初也就咳嗽盗汗,浑身无力罢了,可后来……听说这病没得治的,最后会咳得元气大伤,整日低烧,渡不过十八岁去。”
我脱口问:“你多大了?”
“已经十七了……”茵茵忽然低声痛哭,有些失控。
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得呐吶劝慰道:“莫哭莫哭……你既有病在身,就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是个正经,何必在这里吹着夜风折腾?他若真的回来了,自然会回家的。”
“不要!我只想问个清楚。”茵茵低声哽咽着,丝毫没有因为在大街上而顾忌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们两个女子坐在街边,一个还哭的梨花带雨的,竟愣是没人来瞧上一眼。何况茵茵方才抚琴的时候,可谓情真意切,我就不信偌大一个皖城,竟没一个是懂琴的知音人。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低问:“你想问清楚什么?”
“就是……他到底,心里有没有我?”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她低下头去,声若蚊蝇,“他如果一点也不在乎我,何必暗中过问我的衣食住行?何必打听我的喜好?何必在每年我生辰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其实送了我一样最中意的礼物?”
我轻轻一笑,在她手上拍了一拍,“那就是在意的了。”
“不是。”她涩然摇了摇头,“如果他是在意的,又何必摆出一张冷脸,对我爱理不理的?姐姐你不知道,每次他都答应陪我逛灯会的。可是哪次不是到了最后还是我一个人找个角落静静发
呆,等得望眼欲穿了,还是被他派出的柏哥哥带回去的。在他眼里,究竟武艺更重要,还是功名更重要?”
我不懂人家爱得死去活来的是怎么回事,也就猜不到男子的心思。
一时间我们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倒是听见茵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才把我从太虚中拉了回来。
我一手替她顺气,一边埋怨,“回去吧,一会儿你的柏哥哥又要找你了。你要问也不急得这一时半刻的,要是坏了身子,看你哪还有力气去问。”
“姐姐,家里人多嘴杂的,我哪里问的出口?”茵茵又羞又急。
那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倒看你问的畅快。我摇摇头,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忽然又似要确定什么似的问道:“茵茵,你的确是喜欢宇文昊?”
茵茵愣了一愣,含羞带怨地嗔我一眼,“这个是自然的。柏哥哥对我虽好,我却还是喜欢昊哥哥。姐姐,其实昊哥哥不算武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可是在读《诗经》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不好……府里的丫头下人们都晓得的,大少爷其实脾气不错的,从不向下人发火。”
好嘛,那你就是个纯粹找虐的。换作是我,哪里还能正眼去看宇文昊?
我直直望向她,“茵茵,你莫怪我说丧气话。万一,我是说万一……宇文昊要是战死沙场了,你又待如何?”
她微微愣了一愣,旋即笑起来,“姐姐当真问的有些稀奇。莫说昊哥哥武功高强,不会出半分差池,单是他从小,就没怎么受过伤……”
“回答我。”我冷静地望着她躲躲闪闪的眼睛。
茵茵嫣然一笑,“若他真的有半点岔子,那我立马就去黄泉路上陪他。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了,只不过是个早晚。”
沉吟半晌,我才道:“我没见过宇文昊,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不过,要是你这样不好好保重身子,要是在他回来之前你就不行了,岂不是这日日夜夜等待之苦都是白受了?你有没有想过,宇文昊要是知道之后,又待如何?”
我不过是想劝她保重身子罢了。我不信哪个会对从小就不待见的人怀多大感情,即使人不在了也不会流出几滴泪吧?私心里我盼望宇文昊回不来,要是茵茵和他对峙之后,得到的是令她悲痛欲绝的答案,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着她活下去。
显然茵茵也是明白的,她那泛着酡红的面颊倏而白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她粲然一笑,眼中却水亮异常,“不,不会的,昊哥哥答应过我,待他凯旋之后,会带我好生把灯会逛上一逛,绝不会失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我一直就等这一天呢!姐姐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撑到这一日……”
这世间有多少女子为情爱犯傻?或是如飞蛾扑火般不过一切的,或是为了报复道貌岸然的情郎而破茧成蝶的,最后还是赔进自己的性命。我默默感叹着,却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我生于忘川之畔,从未涉足过世事,缘何像是对这滚滚红尘都看了个通透一般呢?
还有方才茵茵弹的曲子,灯上的画,我从未学过的那些技艺,怎就仿佛与生俱来的领会呢?
难道是那仙子执念太强,魂灵不灭,即便是成了妖的我也还能拥有她的意识?可是我怎么就不能想起她的生平事迹呢?会不会是忘川水的效力?不会吧,忘川水竟然还会有选择性失忆的功效……
眼前灯光渐暗,原本漫天的花灯因为烛燃尽了而熄灭了不少。茵茵望着暗淡下去的灯会,幽幽叹
道:“姐姐,我回去了。如果有昊哥哥的消息,你千万要告诉我。”说罢竟不再理会我,径自抱琴而去。
原本想送送他,可惜追了两步却再不见她的影子,只好无奈退回去。
今儿晚上邪门的很,我突然发现方才我与茵茵倚靠过的海棠树,竟然成了一棵桃树!树下立着两个男子。紫衣那个华贵倜傥,白衣那个恍若谪仙。桃花瓣簌簌飘零,坠落在那似蹙非蹙的眉间。
紫衣的沐华将折扇敲在手心,笑道:“这一来一去的,是要做什么?”
我没理会他,只是下意识问道:“你晓得宇文昊么?”
“宇文昊?皖城城主。怎么了?”沐华一脸不解地回答。
手中的两盏灯轻轻一晃,光色也暗了暗。我定定望向他,淡淡道:“烦你告诉他,周茵茵在皖城海棠树下等他回来。他要是再不回,就看不到茵茵了。”
沐华听得一脸莫名其妙,失笑道:“你是中邪了还是被魇住了?说话乱七八糟的。咦,没道理啊,妖精怎么会中邪?”
我也有中云里雾里的感觉,似大梦初醒,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桃树下,那温润如玉,超凡脱俗的佳公子云尧摇着折扇缓步上前来,面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风轻云淡地道:“我想,忘忧姑娘方才,定是有一番奇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