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二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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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桃林，不觉已是黄昏。我揉揉眼睛，拂去身上的落花，慢慢向城里走去。
天还有些冷，所以黑的快，待我走到灯会上时，天已经黑透了。头上一弯淡淡的残月，纤巧清灵似美人的秀眉。
果然是灯会。整个皖城的上空都拉上了密密麻麻的线，悬着千百盏颜色各异的花灯，却清一色都是圆形的，缀着颜色相衬的流苏。灯面上绘着千姿百态的灼灼桃花，无不传神，我暗自在心中赞叹。因为擅画之人都晓得，桃花难画。花儿虽娇美艳丽，却清秀空灵，着墨最是不好把握。淡了则太素，看着惨淡；而浓了则太妖，看着就香艳了。这灯不知道是谁画的，竟把桃花画的这般精妙。
来来往往穿梭的行人手上偶有花灯，形状却要活泼的多，有金鱼灯、兔子灯、樱桃灯，看得我眼都花了。
万家灯火，光色氤氲，端的比九重天上要来得温馨。
我也忍不住想要买一盏。
有家摊子生意怪是冷清的，我变慢慢走了过去。摊主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穿青布长衫，头戴纶巾，仿佛读书人一般。
“姑娘买灯么？都是自己做的，拙劣了些，算便宜些就是。”摊主的声音有些寞落。
这么些精致的花灯，如果也叫拙劣，那么天上悬的那些……还有灯上绘画的笔法，不是名家教授，没有几年的练习，哪里能有这般成就？
左右看着，只觉得这些灯虽样式简单，颜色素雅，却都很美。我最喜欢的有两盏。一盏是白纱糊的，绘出几枝翠竹，显得风骨铮铮，挺拔傲岸。力透纸背的蝇头小楷在一边写着“瞻彼淇奥，绿竹漪漪。”语出《诗经》中《淇奥》一篇，以喻君子。一盏是绯色的绮罗糊的，上绘海棠，却如雨后落红成阵，绿肥红瘦的模样，看着有种哀婉娇弱之感。上题“有杕之杜，其叶萋萋。”
见我目光停驻，摊主也瞧了过去，淡淡一笑，“姑娘真是好眼光，晚生最得意的，就是这两盏了。”没有生意人的精乖与迫切，倒真如书生一样傲气。虽为了表示礼貌而微微扬了嘴角，但他眼底却是一派忧伤，我这才留意，他眉间有道深深的印记，应该是长期皱眉所致。
“多少钱？”我暗自用花瓣变出一串铜钱。
“一共十文钱。”摊主只是淡淡地说着，“看姑娘是个有缘人，只收了些材料费罢了。若是卖给庸人，只怕不止十倍的价钱了。”
那倒是，这些灯的材质都是上乘的，只卖这样的价钱，我有些过意不去了。不过我一项听说凡间的读书人都古怪的紧，只求内心舒坦，不求衣锦荣华。这人大概就是卖个心意罢了。一念及此，我给了他十文钱，挑着花灯走了。
奇怪，不过是这会儿功夫，街上的人怎么少了许多？不过这倒也好，吵吵嚷嚷的让我心烦。
我专门挑了那些灯火暗淡些的地方走，躲在阴影里看人间繁华。
忽然听了铮铮的弦响，远处有人在抚琴，吸引了我的心神。
仔细寻着琴声的来处，才发现前面不远处有棵海棠树。按说海棠和桃花的花期相近，此刻应该开的妖娆才对，怎么花少得这般零星？叶子也长开了，灯下看着是片油油的浓绿。这场景，倒与灯上画的相似。
咦，皖城不是只种桃树的么？
琴声是树后头传来的，我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怪哉，这琴曲不偏不倚，正是《杕杜》。
树下抚弄七弦琴的，是个女子。而我此刻的位置，只能瞧见她的背影。单薄而纤瘦，让人怜惜。簌簌披离的青丝，几乎遮去了大半个后背。身上的，是件半旧的粉白色衣衫。她十指灵动，抚出的琴声哀怨动人，惹得棠花瓣瓣飞落，星星点点地落在弦上。
我正听得出神，却闻“啪”的一声，弦断了。那女子倏而转过身来，与我四目相对，唬得我倒退一步。
这并不是个十分出众的姑娘，却显得楚楚动人。白净的脸庞小如莲叶，眉眼都生得极淡，却很娟秀。眉如新月，丹凤似的眼清凌凌的仿佛一汪清泉，潋滟若秋水。瑶鼻玉口，十分秀气。看她颊上的水痕，似乎才哭过。
我有些讪讪的，“看来背地听人弹琴，果然会断弦的。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姑娘的琴声太动人了……”
她轻抿樱唇，软语问：“姐姐也是一个人逛灯会？”
我舒了口气，慢慢上前一步，“是啊，我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哪里是个好去处。”
“外地来的？”她双眼一亮，将膝上的琴搁在一边，巴巴地凑上来，急切问道：“姐姐是打哪儿来的？”
我扶额，我只是说初来乍到，也可能是乡下啊，有告诉你是外地么？凡间的地名，除了皖城，我就只晓得一个邯郸了。“我是邯郸人。”
“果真是邯郸？那里可是在打仗？”她有些激动，抱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晃。
看她面露喜色，我有些不解，这姑娘，人家打仗，你有必要这般高兴么？我失笑，“的确是在打仗。不过妹妹，到底是战事，动辄死伤无数，你还笑的这么开心？”
她一愣，拍拍脸颊，恍然大悟一般，“对不住啊姐姐，我失态了。小妹周茵茵，在这里等一个去邯郸打仗的人回来。可是一年多了，音信全无，所以……”
我点一点头，表示理解。她要等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打邯郸来的。“你等谁？”
“我……哥哥，他叫宇文昊。”茵茵的声音低了下去，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慢慢揉弄着衣角，“他从军许久，还不知道是生是死，我和柏哥哥都心焦坏了。”
不对啊，“你哥哥姓宇文，怎么你……”
茵茵局促地摇摇头，“不，本来我也不姓周，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从小是个孤儿，只是在十岁的时候被宇文家收养了，随老夫人姓周。小时候我身子不好，这个名字还是柏哥哥给我起的，寓意茂盛。”
此话一出，茵茵的话匣子可算开了。无奈，我只好淡定地坐在她身边，听她唠叨琐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二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