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顾》倚月歌

3、章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下）

　　一名红衣女子凭空出现了，反正我先前没看着她，不知打何处来的。只见她捧了个托盘，上头磊了七八坛酒，莲步轻移，走得稳稳当当，在桌边放下盘子。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算不得绝色，却也清秀可人，肌肤吹弹可破，尖尖的瓜子脸上生者一双柳眉，清澈的眸子仿佛一汪白水银里荡着一汪黑水银，顾盼之间，熠熠生辉。

　　“红知，哪里需得桃花酿呢？兰生酒就够了。”沐华抱了一坛在怀里，笑得阴阴的。

　　我气闷，睨着他骂了一句，“你也忒瞧不起人了！若是我天生就是酒罐子，你就等着哭吧！”

　　听得我一开口，原本目不斜视的红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我，嘴唇翕动，嗫嚅出怯怯的话语，“四……”

　　“红知！”一直微笑者的云尧忽然出声，喝住了她，“她是……”一时也没说得下去，想来不知如何称呼。

　　“臭丫头，快些报上名号来，小爷不和无名小卒比试！”沐华笑意盈盈。

　　名号？我哪里报的出来？修炼一千年，我也不知道什么名字好听，倒是以前，来时有人在我耳边叫什么“无忧”的。不过既然他们认识一个叫无忧的人，我也不好再叫这个。临时起意，我忖道：“我叫忘忧。”反正我的原身是株萱草，萱草别名忘忧草的。

　　但这个名字，委实让他们三个都吃了一惊。

　　沐华扶额，拔开一个塞子，递到我面前，“先尝尝。”

　　我伸手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却恨不得立刻吐出去，“天啊！辣死了！什么破玩意儿！”

　　“呵，”沐华悠悠一笑，望向红知那略略涨红的俏脸，“红知啊，竟有人批评你的酒。”

　　彼时口中漾起一股甜淡的清香，余韵悠长，我忍不住再呷了一口酒。有了先头的准备，也就没觉得有那般的难以入喉。这酒倒是很趁名字的。这酒只是一闻便觉得香气浓郁，扑面而来，恰似成片的桃花含着花蕾，蓄势待发。而甫一入口便弥漫开辛辣之气，恰似十里桃花共同绽放的美艳与绚烂。花落无声，转瞬便是一场飞扬的花雨，所以辛辣并不厚重，一忽儿便褪了。但花虽落，暗香犹存，所以唇舌间便生了那悠长的香气。这红知，当真有些本事。

　　我连连赔笑道：“我头一次饮酒，不时其中滋味，冒犯了姐姐还请见谅。姐姐不仅人美手巧，还盛了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竟能造出这样的酒。”

　　红知只是淡淡一笑，隐约有些惭愧，飞快地道：“忘忧姑娘过奖了……”

　　再饮一口，滋味便好了许多。置身桃林，饮着桃花酿，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我起身去将纱帘打起，让那灼灼的春色涌入，对沐华笑，“用这等好酒相拼，委实是暴殄天物，浪费得紧！这样的酒，是要小杯慢饮才能识尽其中滋味的。似这般，无异于……牛嚼牡丹。”

　　云尧又是一怔，偏又竭力掩饰。

　　真是怪哉，我又未出什么惊人之语，怎地这个神仙人物接二连三地惊愕？

　　到底面子上挂不住，沐华理了理衣摆，向红知道：“也罢，你且将桃花酿收好。这等好酒，喝一点儿便少一点儿。拿竹叶青来吧，那酒够烈。”

　　红知依言去了，不多时便又取出一只托盘，上面摆了许多坛子。远远的就有辛辣之气飘来，端的
　　对不住“竹叶青”那风雅的名儿。大概，是取的竹叶青蛇那毒液的霸道之意了。

　　“可是二十年的？”沐华抬眼问道。

　　见红知点头，他便笑：“二十年的竹叶青才烈得够味儿！”

　　他是不是只喝烈酒啊？烈酒虽然过瘾，却是再伤身不过的了。他虽有仙气护体，也保不得元气大伤。看样子，他们都是知道的。云尧似乎和他是挚友，怎地也不说说他？他有何必这么作践自个儿？

　　脑子开始迷迷糊糊的，手里却捧着酒坛，慢慢灌了一口。酒中有竹子的清香，还略带一丝苦涩，却烈得不行，仿佛脱缰的马一般在口中流窜，压也压不下去。然而这样一个味道，却又有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感觉。

　　“如何？”沐华似笑非笑地眯起桃花眼。

　　“我现在晓得了，酿酒的人，都该是有些学识的。”抱着酒坛猛灌，未几一个坛子就空了。

　　云尧呷了一口兰生酒，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讲？”

　　“竹叶青放的时间不同，味道也就不同吧？”我嫣然一笑，望向沐华，“以竹入酒，以君子作比。年少时血气方刚，飞扬不羁，尤其是在弱冠之年，最是潇洒不过的了，所以味道最烈。然入世久了，就会变得圆滑内敛，相应的酒味也就渐渐淡了。这二十年的竹叶青，其实是‘愣头青’，是也不是？”我咂咂嘴，脑中忽然浮出这样一段话，索性趁着酒意讲了出来。红知看着柔顺，怎么会酿这样的酒？并且味道稍逊，有些词不达意。大概这些都是跟着别人学来的吧。

　　沐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忽地抚掌大笑：“极是极是！我看，胜负已分，就不必在比下去了吧？”

　　“我没醉！”我瞪他。

　　凤眼有些潋滟，他笑道：“谁说你醉了？”

　　云尧淡淡地笑道：“红知，将剩下的都撤了吧。再把你所有的酒都倒上一小杯，让忘忧品一品吧。”

　　我不明就里，“是沐华认输了吗？”

　　“我早就输了。喝得多，却从来没品出酒中的意蕴，即使千杯不倒，也不过是个鲁莽的赢法，早在内在里逊了不止一筹。你这巧嘴，让我不认输更待如何？”虽带了一丝戏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慨。沐华轻笑：“今儿我也要学着这斯文人的喝法，瞧瞧竟能喝出什么体会来。”

　　如是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了。我成精时日尚浅，又是第一次入世，哪里能这般了解世间百态？这一番话，不过是事先似乎有些告诉过我，而我只是讲出来罢了。我淡淡一笑，“那你也不算差，犯不着向我认输。”

　　沐华端着新呈上来的酒杯，虚虚一举，并不说话。

　　这一桌子的酒，世间百态，喜怒哀乐都囊括在内，大约是酿酒师心境的写照，似乎在讲述哪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我真想好好拜会一下造出这些酒的人，哪里就有了这样炽烈的情愫？

　　因我先前打起了帘子，便有无数的被风吹落的残红飞入，星星点点地撒在桌上，浮在酒盏中。这情形，似曾相识。我与几人坐在一处风光怡人处喝酒，边上还有一树盛放的桃花呢！

　　唉，定是吃醉了，怎么就看见了这些有的没的？我摇摇头，推开云尧递来的酒杯，起身笑道：

　　“不好意思，我该告辞了。若真是吃醉了，只怕晚上的灯会都看不成了。”

　　“慢些走。”清朗的声音，是云尧的。我遂会转身去，笑看向他。他那修长的指尖还执着一盏酒，似笑而非笑，“好事要成双，只这一杯，就满一百了。”

　　我接过一饮而尽。不知道这是什么酿的，入口微苦，香气馥郁，萦绕在口中徘徊不去，知道好久之后才淡得不见。在沐华报上酒名之前，我抢先道：“这酒，叫‘将离’吧？很应景的。告辞了，有缘再见。”

　　身后传来沐华的声音：“有缘再见！”

　　经微冷的风一吹，我的酒意顿醒了一半。究竟是我太没戒心，还是遇到好人了呢？素不相识就在一处把酒言欢。亏得没被谋了去。管他呢，相逢一醉是前缘嘛。

　　不知不觉，脑子里乱作一团，嘴角却微微扬起。我忽地雀跃起来，走入桃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