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顾》倚月歌

2、章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上）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仿佛有了颜色一般，深深浅浅的，都是绯色，一如四面的桃花。皖城桃花，果然名不虚传。

　　我开心地穿梭在花林中，好奇地打量着人间的景致。

　　不知不觉便走了一个上午，有些累了，便想找个酒寮歇歇脚。然这桃林中酒寮虽多，却各个人满为患。在忘川之畔呆了千年，我天生喜清静，不爱去那些拥挤的地方扎堆儿。一连走出好远，才终于找到一家清静的酒肆。

　　这家的装潢，倒真是奇特。几根粗壮的楠木柱子，顶起一片草屋顶，而屋顶铺的却是柠檬草。不知名的藤蔓在屋顶缠绕，开出了白紫色的小花，点缀着一星金黄的蕊。酒肆四面无墙，也就无门无窗，却也不是全然暴露在外的。茅檐上悬了鲛纱，半透明的，恰使得里头的光景若隐若现的，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蕴。这家的主人，委实是个人才。

　　我略凑近几步，便能看清里间只疏疏地布了几张枫木桌子，看着清爽。

　　中央的一张桌边，对坐了两位公子。

　　一位紫衣华服，头束金冠，飞眉入鬓，狭长的凤眼灿若桃花。修长的手指拎了酒觞，满满地向口中倾去。那做派，却与浑身富贵的气派不搭。而另一个，白衣胜雪，生的温润如玉，剑眉星目，薄唇边漾着若有若无的暖人的微笑，仿佛芝兰入市，满月在怀。若是头上的玉簪换做纶巾，只怕不少人会将他认作书生了。那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拈了一只白瓷杯，凑到唇边，浅斟慢饮。

　　这样一双英俊非凡的公子，仿佛是仙人。然而我一见之下，却又似曾相识之感。

　　“好酒！红知的酿酒功夫当真越来越厉害了！唔，入口虽辛烈，褪的也快，真真是畅快无比啊！”紫衣那个抚掌大笑，向白衣那个道：“云尧，桃花酿要用坛子喝才过瘾。我最烦拿个小杯儿唧唧歪歪的。”

　　被唤作云尧的白衣公子微微挑眉，面上依旧笑着，“我素来不喜欢桃花酿。还是兰生酒对我的口味些。沐华，小饮怡情，酗酒伤身，你还是悠着些。”

　　沐华不屑一顾，咂嘴道：“兰生也配叫酒？寡淡如水！来，云尧，试试！”

　　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推开递到面前的酒觞，云尧呷了一口杯中之物，淡淡一笑，“自己尽兴就是。我若醉了，哪个领你回去？”

　　“胡说！小爷我千杯不倒，要你领？废话少说，快些喝！”沐华眯起狭长的眼睛。

　　云尧似乎并不想饮，沐华却一个劲儿在催促。我在一边看着好笑，这沐华是不是吃醉了耍酒疯？人家不喝就算了，做什么拉着人家和你一同发疯？

　　我一时脑中发热发热，掀了纱帘进去，径自走到沐华旁边，一连串的话冲口而出：“喝个酒这么啰嗦！什么大杯小坛的，人家乐意怎样就怎样，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地作甚？”话说完了，我才发觉失礼，我凭什么管人家？

　　沐华显然是被我的一通抢白唬得愣了一愣，酒觞还在手上，便转头来瞧我。

　　先前看他行事，似乎脾气挺冲。我做好挨骂的准备。没料到他醉眼朦胧地睨了我一眼后，便怔住了。

　　他清亮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我。一身葱绿的衫子，质地柔软，衣角绣着几朵萱花。青丝随意梳了小髻子，余下的辫了长辫吹在肩头。耳坠儿与发饰都是银质的，行动之间便会叮当作响。肌肤胜雪，眉若新月，杏目灵动。我是第一次瞧见自己的人形，看来还是不错的。只是再怎么好看，却也不该把沐华看呆了啊！

　　察觉他的失态，云尧轻问：“怎么了？”

　　“无忧……”沐华慢慢吐出两个字，面上乍惊乍喜。

　　云尧的神色陡然一变，不可置信地地问：“真是她？她不是……”

　　“不，她自然不是，我看差了，她只是个妖精罢了！”沐华忽地笑起来，仰头又尽一口酒，“只是长得很像罢了。”

　　云尧微微蹙眉，只是魂不守舍地“哦”了一声，执杯的手却还有些哆哆嗦嗦的。

　　看样子，他们有些法力，多半是散仙，看破我的真身不足为奇。只是忽地这样叫出来，还是让我听着很不舒服。不过既然他们没有义愤填膺地喊出一句“妖精受死”一类的话，证明他们不会对我动手。

　　我一扬下巴，把玩着辫梢，眸光流转，“没错，我就是妖精。哪个说的妖精管不得闲事了？”
　　二人闻言俱是一愣。

　　旋即沐华有挑着眉笑道：“没人说。只是你以为本公子的闲事是好管的么？本公子向来只服比我厉害的人。你若有这本是，再来管吧。”

　　我微微一愣，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嘛！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法术如何，却也不想在仙人的手下验证，要是被打回原形，我这一千年就亏大发了！我迟疑着，一言不发。

　　云尧似是明白我的迟疑，只是浅笑，“法力不行，就没别的法子？”

　　“你把小爷看成粗人了？小爷不喜欢用蛮力解决！”沐华嗔他一眼，又转向我，“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喝酒能喝赢我也罢了。呵呵，小丫头，闲事可不是好管的。”

　　原本是个很正常的称呼，从他这么个性子的人口中喊出也没什么。但云尧竟笑出声来。

　　我有些不解，却转头打量七一地横七竖八的酒觞。这……看不出沐华这么个斯斯文文的人，竟是个无底的酒桶！要知道我可是连一滴酒也没沾过。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拧了眉心，“我可是没尝过酒味儿呢！”

　　沐华哈哈一笑，“你自己先要管闲事的，现在退缩怎么行？这酒，你是非比不可了！”

　　什么歪理！我觉得云尧是个讲道理的人，便求助似的望向他，好歹也是在帮他说话。不过沐华在他说话之前就道：“唉，云尧你要是想帮她求情，也是老规矩，先把我撂倒。”

　　“那……我姑且试试。混不过醉倒嘛。”看来闲事不是好管的，至少没这个本事别去管。

　　“欺负小姑娘很有意思是不？”云尧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是凉悠悠的，眉心却暗自锁紧了。

　　沐华凑到他旁边耳语。我一向耳目好用，竟听到了他说话的内容。“无忧多能喝你又不是不清楚，放心，我还能把她撂倒了？要是不行，我就给她个解酒丸子罢了。”

　　什么无忧？先前不是说我不是了么？

　　片刻他又笑望着我，“可以开始了？”

　　“那……你先前不知道喝了多少，我都要补上？”仙人果真不一样，要是寻常人，只怕早就醉死了！

　　“免了免了。”沐华摆手，“权当我让你的，从现在开始计数。”

　　他愿意让，我也不同他客气，当下扬声道：“店家，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