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顾》倚月歌

11、章五 瞻彼淇奥，绿竹漪漪（上）

　　早晨起来，那两个竟已经向没事儿人一样坐在大堂子里喝了。大约沐华真的喝多了，一手揉着额角，一手端着的茶杯里，茶水竟浓得发黑。像他那么个惯喝好茶的人，如何受得了？我摇摇头，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楼去。

　　那张桌子上，还摆着我昨日买来的两盏花灯，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结界。

　　“云尧，那个结界……”

　　还没等我说完，云尧便从怀里摸出一方纸递给我。我不明就里，接过来端详。乍一看是张告示，细细读来，却是一张寻医启示，说是城主夫人病了，不知道是个什么病症，希望遍寻名医去府上医治。凡能药到病除者，赏金千两。

　　身为妖精，跟在两个神仙后头，是断断不会缺钱花的。不过云尧似乎不会做无用之事吧？我看向沐华，希望他能给个答案。

　　“唉，真是个笨丫头，若是要了解一个人，自然是到他身边去。你觉得有比这个还大摇大摆进城主府，比这个更了解他们夫妻的法子么？”沐华撇着茶末，头也不抬，却就是不愿意喝一口。大概他在怕苦吧？

　　主意倒是不错，可是……“我认识草性，却从没给人试过。你们会医术么？”我打量他们两个。直觉上云尧会的可能性最大，可惜他连“望诊”都做不到。

　　云尧淡淡一笑：“若我不会，怎么敢揭榜文？快些吃点东西，稍后就去城主府。”

　　我欣喜地点点头，便抓起桌上的豆沙包往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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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早，路上就熙熙攘攘地有了人。路边依旧有很多摊子，却清一色卖起一样东西来。

　　这种东西，就是桃花茶。

　　大大小小的瓷罐子，散装着茶，混着些许干花，红红绿绿的，一点儿也不精致。该不是昨日听了书的人都同时脑子发热，开始卖这种东西了吧？可惜他们是没听明白还是太急功近利，明明是花和茶要同时新鲜地在雪里迈着，怎么就成了简简单单的混合？

　　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摊子看，沐华微微蹙了眉，闷声问：“想要么？”

　　本来看着这种粗燥的东西，没一点胃口，可经他这一问，我忽地想尝尝它到底是个什么味道的了。沐华请客嘛！于是我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沐华挑了一家成色尚可的摊子，径直问摊主，“有上好的桃花瓣儿么？”

　　摊主不明就里，捧出一只白瓷坛子。只见里头盛满了干桃花，花瓣浅粉，是半透明的，且一点皱痕都没有，香气也很清新。沐华满意地点点头，丢出一锭银子，“来个三五两吧。”

　　“为什么不买茶？”我拎着宣纸包好的桃花，跟在后头问道。

　　他头也不回，语气不善地道：“他们卖的也叫桃花茶么？无非是桃花与茶叶混在一处罢了，更有的卖的还是茶梗花萼！真正的桃花茶，是要用新鲜的明前茶尖，和才开的桃花一处，在雪里埋着的。桃花很讲究，没开的不能要，快谢的更不能要，要不，味儿就会差很远的。改日去良渚国，我……”

　　沐华突然住了口，云尧也蹙起了燕翅似的浓眉，我也就假装没听见。

　　拳头抵在唇边干咳两声，沐华掉头就走，还轻声嘀咕：“这茶方子他们是如何知道的？竟还仿的如此拙劣！”

　　我倏而一惊，这方子，是云采独创，按说不该有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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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想着茶的事儿去了，也没留意到前头的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几乎是直至地撞了上去。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我，只看月白色的袖角，我就知道是云尧。他淡淡一笑：“怎么了？想什么去了？也不瞧着前头。”

　　“没……”我不着痕迹地抽回胳膊，脸上却开始发烫。

　　沐华干笑两声，上前敲门去了。

　　城主府果然气派，碧瓦飞甍，高达宏伟，门外蹲了一对雪白的石狮子。朱门半掩，露出里头一面画墙，好似画的《清明上河图》。门口有三辆个家丁，看见我们驻足，连忙问：“做什么的？”

　　沐华将告示递上去，眼皮一抬，“给你家夫人瞧病的。”

　　一个家丁打量我们一眼，暗自忖度了一刻，抱拳道：“几位请进，小人这就去告诉城主。”

　　于是我们遥遥跟在一个家丁后头，进了宇文昊的府邸。这园子里种了不少花木，多事开花的那种，而春季开花的居多，以是一进院子，我就问道了一股浓郁的花香，分不清究竟是哪种或是哪几种植物了，熏得人发昏。听说这些花都是城主夫人种的。看这里布局不错，怎么香气不加调
　　和，好似……是在掩饰什么。

　　于是我用力一嗅，果然有问题！

　　“有妖气！”我低声道。

　　前头的沐华脚步不停，却走得慢了些，转过头向我道：“早就闻出来了，不光你的鼻子才好使。小点声，你不觉得这里是按照某种阵法布局的么？当心怎么遭的毒手都不清楚！”

　　云尧只是慢慢摇着折扇在前头走着，看不见神色。我立刻噤声，向沐华皱了皱鼻子，加快步子跟上去。

　　待进了大厅，我便看见了一男一女端坐在上手。那男的生的英俊，头束玉冠，只是嘴唇略白，印堂隐隐有些发黑。果然与卖灯给我的宇文柏十分相似。再看那女子，天！竟是茵茵。不对，她们的气质不太相似。而且，她看我的眼神，既不像对陌生人，又不像对熟人，倒是忌惮得很。

　　“欢迎几位光临寒舍，不知几位如何称呼？”那酷似茵茵的女子声音如同糯米一般甜软。
　　这一开口，声音便完全不是了。茵茵的气质是楚楚动人的，而她……言谈之间眼波流转，有种浑然天成的妩媚。朱唇微扬，便绽开一个灿然的笑意，当真是巧笑嫣兮，美目盼兮。奇怪，她的印堂是嫣红色的，与我这花妖一样……

　　只听云尧礼貌笑道：“在下云尧，这吾友沐华，这是舍妹忘忧。”

　　“几位请坐。”宇文昊吩咐人上茶。

　　云尧静静坐下，我也连忙坐到了对面。他很是淡然地道：“不知尊夫人有些什么不适的症状？”

　　城主夫人立刻一脸愁容，“妾身……这些日子就是头疼的紧。”

　　我一面听着，一面接过茶碗，撇了撇末，忽地发现这杯中明黄色的茶水底下沉着大小相似，错落有致的茶叶，水面漂浮着半透明的花朵，竟是传说中的桃花茶！沐华也看得有些愣神。

　　“哦？”云尧接过茶碗，淡淡撇过茶末，神色微微一僵便恢复如常，“还有么？”

　　宇文昊想了半晌，“从半个月前起，胃口不济。半年之前……原本内子胃口寡淡，不知道为何突然偏爱味道比较重的食物了……”

　　两个月？半年？好吧，我的确是撞鬼了！

　　看他慢慢点头，宇文昊便问：“现下先生要给内子把脉么？”

　　“可以。不过，城主，可以找个地方让舍妹去玩么？她留下也无益。”云尧缓缓说着，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宇文昊朗声笑道：“也罢，来人，引忘忧姑娘去后院走走。”

　　云尧为何要把我只开？我呷了一口茶水，只觉得入口略苦，回味却是甘甜的。

　　“叫你去你就去，云尧做事自有分寸。”沐华用了传音入密，很不客气地对我说。

　　无奈我只好点头，跟着两个丫鬟往后院走去。一路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城主夫人真漂亮，不知道是哪家千金？闺名是什么？”

　　一个叫香兰的丫头道：“夫人本名周茵茵，是宇文家的养女，和城主一处长大的。”
　　什么状况？“那，城主是上过战场的人了？”

　　“这个自然。城主走后，夫人就病了，听说患的是相思病。城主回来之后，夫人就不药而愈了。奴婢听说相思病厉害，没想到……”

　　咦，明明是桃花痨啊，怎么就成了相思病啊？我挑了挑眉梢，“听说宇文家是有两位公子的啊，另一位呢？”

　　香兰显然是新来的，不明白底细。另一个名叫秋玉的丫头，眼见着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与我道：“告诉姑娘，姑娘可千万别外传。说是城主从邯郸回来之后就与柏少爷吵了一架，柏少爷就离开了，还说要与城主一刀两断。听说，他们是为夫人吵起来的。”

　　唉……果然有问题。

　　我慢慢走着，忽见前头有个拱门，上面悬了块木匾，书两个古朴飘逸的大字“绿园”。隐隐约约看见里头有太湖石布成的景致，更植有芭蕉绿竹，倒是好风景。于是我欣然提步向里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