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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世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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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一张大床上,紫色的纱布,绣了许多飞舞的蝶,煞是好看。我低头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也是紫色的豪华绸缎绣着飞舞的蝶。看来这家主人定是大户人家。再一看……我的嫁衣已被人换下……
“你醒了啊。”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只好收回思绪。这个声音,好像是那个叫亦君吧。
“这里是……”既然被发现了,那就顺其自然。我暗暗想着从小先生教我的一些为人处世的方法。
“世外园。”
“世外园?”
“嗯。”她从身后的桌上拿出一件鹅黄色裙裳,“姑娘一定心下好奇,但是主人交代,我们做奴仆的也不便多说。这是叫我们为你准备的衣裳。请姑娘沐浴更衣。”
锦花浴。看来这家主人是对我很熟悉的人。是不是秦叹风?我的心里开始隐隐期待。
“你可以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吗?”
“待开晚饭时,你就会见到了。”
“那你叫什么。”看来这女子并无恶意,我便打开了话匣子。可人家却明显不愿多说。
“亦君。”
“哦。亦君真是好名字啊。”
“姑娘过奖。”
“啊……不会不会,我是说真的。”我陪着笑,然后亦君淡淡回答:“嗯。”
我想我一定越笑脸越僵。
终于挨到晚饭时间,亦君领着我去大厅吃饭。我揣着小心思想着秦叹风见到我我要怎么说。可是,坐在桌前的男子明显不是秦叹风。
“少主,人带到了。”
“下去吧。”
这个被亦君称为少主的男子语调冰冷,真好奇亦君她们怎么受得了在他身边伺候。
男子缓缓抬起他的眼。我这才得以仔细观察他的样貌。他的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让人感觉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风骨俊逸,气宇轩昂,颇有几分出尘之姿。
忽然明白了,亦君她们肯定是以貌取人。
“请问姑娘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啊?”我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管自己发笑。而且这个人还是破坏了我的婚礼的……来历不明的人。
“姑娘请坐。”
男子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却无端生出一股冷意。
“你是谁?”开门见山好了。
“在下流景。”
“哦?那么,你绑我来有什么事吗?”
“呵呵。”男子又露出了笑容,我也觉得背后越来越阴冷。“姑娘路途奔波已久,不如我们边吃边议。”
(八)
夜凉如水。
亦君熄灯离去后,我却辗转睡不着觉,索性披了外衣坐在窗台上仔细整理这些天发生的事。
流景始终是个谜。每次用餐我都力图从他的口中获知一些事以明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他总能不着痕迹地绕过去,直到我迷迷糊糊地吃完饭回到房间才惊觉自己又一次一无所获。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在世外园到处走,希望寻找到一条路离开这里。虽然这里的宁静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很符合我的口味。但毕竟不会是长久之计。亦君倒是不对我的举动进行阻止,直到第十七次绕回到我房间的门口我才幡然醒悟这里早已经被布下了迷阵,我这只笼中之鸟。当然不会被加以任何多余的束缚。
时间在这里缓慢如同天空中游走的浮云,流年太平。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自己的一生是不是就要这样过去。渐渐明白了母亲的多愁善感从何而来。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是不容小觑。想到母亲,不觉又想起之前的梦境。秦叹风……他和我真的不适合吗?是因为他是杀手而我是将军的女儿,还是因为……他的心里并没有我。不然,抢亲的人应该是他不是么?还是,流景偷天换日了呢?
说到底,还是要从流景身上下手。只是,破坏这场婚礼他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如如果暮云和玉锦以联姻换取和平,反而加深了误解和仇恨的话,那么受益最大的将会是——
麟倚国。
(九)
“你今天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流景眯起眼打量了我一会儿,打破了饭桌上持久的沉默。
没什么问的才怪,只是没有想好怎么问罢了。
我朝他“友好”地笑笑,“暂时没有。”
但临到晚饭结束,流景无比潇洒地迈出饭厅的门槛时,我还是忍不住叫住他。
“说。”真是又简洁又明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眼睛忽然离我好近,有点像……星星。小时候母亲指给我看的北边天空最亮的那颗。
“北极星……”
“嗯?你说什么?你说话从来就不懂得委婉吗?你这样,很容易没有人要哦。”
我……
一定是他的气息太过温热,不然我的脸颊怎么会这么烫呢?
心里缓缓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喝多了,醉醺醺的。可是,我并没有喝酒啊。
“你醉了。”流景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可是听起来又那么遥远。轻轻的,好温柔。
“我又没有喝酒。”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别走,你以为我还会被你继续蒙骗吗?你是麟倚国派来破坏暮云和玉锦联姻的罪魁祸首。你是我的敌人。你……”
我只记得自己跌入一个怀抱,有人在我耳边轻喃:“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世外园的流景就好。”
像是梦一般。
我真的又做梦了。再一次梦见了我的母亲,她还是提着灯笼站在雾气弥漫的地方,远远地温柔地望着我,无数的锦花飞舞在她的周围。我的一如仙子的母亲,现在真的成为一个仙子了。
“母亲。”这次换我先开口叫她,我害怕她又和上次那样早早离去。“陪女儿说说话好吗?最近发生了好多莫名其妙近乎荒唐的事,明明是敌人的流景,我好像却不讨厌他。而明明说了喜欢我的秦叹风,自从上次一别后就失去了联系。我失踪了这么久,父亲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而我,在这世外园,每天活在没有区分的梦里梦外,有时候想想就觉得烦躁。”
母亲听着不禁露出了无奈又宠爱的笑容,“锦衣,你就是心太乱了,所以才让我一直不放心。“
“是啊。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锦衣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每次你的父亲出征,你都吵着要去,后来有一次你父亲把你锁在了房间里,结果你还是躲在粮草堆里跟过去了。你父亲半路发现你,气的抓起你就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日夜兼程,你饿得受不了他也不管你。后来他放下你就又离开去追寻队伍了。饿的哭泣都没有力气的你却傻傻地笑着对我说,‘母亲,父亲又来看你了。’”母亲说着,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水。
我想上前紧紧抱住她,可是却无法移动一步。
“那时候,一方面是自己真的很想参与到父亲的生活里去,威风凛凛,衣锦还乡,另一方面,想父亲也可以和其他人的父亲那样多多在家,陪着娘亲和我。希望,娘亲不要每天都不开心的样子。”
一片锦花缓缓飞到我的裙边,绕了个圈,缓缓坠地。和着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一滴,浸湿那些已经久远却刻骨铭心到要成为习惯的时光。
“傻孩子。”母亲的笑容充满了悲伤,“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您都不怨吗?”
时间凝滞,许久之后母亲喃喃说道,“可是,我爱你的父亲啊。”
是经过了多久的时光呢?
从初初相遇时的莞尔一笑,少女情窦初开,到后来结为连理,思君令人老。这之间存在多少恩爱相惜,多少纠缠别离,多少风和日丽,多少凄风苦雨,以及最后的最后,生死由命。
是经过了多久的时光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心底渐渐氤氲成秘密的话语。我爱你,“我爱你”,母亲在心底练习了很久吧。我爱你,“我爱你”,父亲等这句话等了一生。
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已经不用问母亲之前为什么说我和秦叹风不适合了。梦是人心的映像,是我内心强烈的不安全感与不信任感让我时时刻刻害怕失去,害怕欺骗。于是我不停暗示自己放弃,要保护好自己。在发现抢亲的人并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时候,我心里的难过与悲凉并不亚于母亲历经漫长时间的等待内心产生的荒芜感。可是,我爱他,我爱上了那个神秘的男子。母亲的话语中有股强烈的熟悉感。母亲定然也曾有过怨,但所有的怨都是爱的证明,让人愿意用生命去等待去失落,用虔诚的心的原谅去相信。
“母亲。”我抬眼,想和她分享这一刻我的内心世界。
可是我却看见,母亲在泪水中空朦的目光如梦初醒般变得明亮。笼罩着温暖烛光的锦花快速飞舞,如同迅疾的时光,落于尘土,消失不见。我仿佛可以感觉到,母亲的气息正渐行渐远,从我的身边擦过,而后远去。失去……我想到这个词。而且这种感觉继续强烈。这是不是我再也见不到母亲的预兆?即使是在虚幻大于真实的梦境中,我也只能是个独自流浪的孤女吗?
母亲的笑,一如往昔般温和,此时却显得遥远又陌生。
“锦衣,你要长大了,母亲知道你会幸福的。”
雾气散尽之前,我似乎听见母亲的祝福。
然后我睁开眼,看见亦君关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