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画》夏泊晨

1、第一章 联姻

　　（一）
　　三月，正是锦官城里锦花开得最绚烂的时节，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簇拥在道路两旁的锦树枝头，整座城，仿佛是一个喜庆的海洋。那场景，真是好不热闹。
　　“听说暮云国的长公子就要和我们莫大将军的千金成婚了。前些天暮云国使者已经送来了聘礼，见过的人说啊那装聘礼的车马足足排了一条长街，第一批送到莫府的时候最后一批还在城外呢。”
　　车夫策马疾驰过锦官城的街道，马儿奔跑带起的风恰到好处地将人们的对话送入我的耳中。
　　暮云国长公子和钰锦国镇国大将军千金的婚事，两国结束持续百年战争的关键。从定亲的一刻起不过两天时间，就已经传的满城皆知。有对莫小姐为国远嫁的颂扬，也有对暮云国奢华聘礼的艳羡，更多的还有对两国停战的欣喜。
　　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我看着车窗外繁茂的锦花，不禁微笑。
　　按照这速度，那个人很快也会知道了吧。

　　（二）
　　我叫莫锦衣，生在这繁华都城里的一个官宦家族。父亲说，从当年太爷爷为高祖出生入死打下江上的那一刻起，我们家族就注定要背负守护国土的命运。
　　“这是你太爷爷毕生的心血啊。”父亲的目光坚毅，语气执着，“锦衣，你虽为女儿身，但是你的身上流着我们莫家的血液，就注定要为这个国家不惜牺牲一切，并要做到毫无怨言。这是我们家族人的使命，也是你的使命。”
　　父亲将他厚实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这是他像属下交付重要任务时的习惯动作。以前的我一直觉得父亲此举不免有失身份。可是，这一时刻，我明显感觉到了它的力量以及交付重任的人对我深沉的信任。
　　“女儿明白。”
　　“嗯，你是我的好女儿。”交付完任务的父亲又恢复了慈父的神色，“锦衣，此去暮云你就要为人妇了。外面不比家里，更何况你是为我们国家而去的。因此，断不可再像在家中一般任信闯祸，凡事要三思而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从小就没有母亲，现在又要离开家……孩子，父亲对不起你。”
　　父亲转过身去，面向窗外绚丽的锦花。久久，久久，才长叹一声。
　　现在的父亲眼里一定盛满了泪水吧。这么骄傲的人，即使在身负重伤又差点被敌军围困的时侯也没有掉过一滴泪。可每当提起我的母亲，就再也无法坚强。我知道，那是他的英雄柔肠处。我亦知晓，虽然临死也没能赶上再见父亲一面，可在甜蜜的等待了过活的母亲，这一生都是幸福的。
　　“锦衣，你知道吗？你和你母亲有多像，一样的坚强，一样的无私。可我，身为你的父亲她的丈夫却始终没能让你们安定，没能给你们幸福。你会不会怪我太过无能？”
　　“不。母亲是幸福的，女儿也是幸福的。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和最好的父亲。”
　　“唉……”
　　父亲，你很好，是女儿不孝。
　　锦花缓缓飘进房间，绕着父亲明显苍老疲惫的背影翩然起舞。一片，一片，一片……在我的眼里模糊成大大小小的红色光圈。

　　（三）
　　“一梳梳到尾。”喜婆看着镜中的我，笑得欢喜，“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喜婆，我今天好看吗？”
　　喜婆被我这一问笑得更欢了，忙着奉承。“好看好看，我们小姐啊，生的和夫人一样标致，一看就是吉相。”注意到我刹那的冷脸，才想起什么，忙改口直说我是吉人天相，仙女下凡之类，语无伦次。直到丫鬟来催，才敢舒气，也真是为难她。哪知我并不是因为她说到我母亲才冷的脸。
　　没错，我根本就没想漂漂亮亮地嫁给什么暮云国的长公子。谁都知道莫锦衣刁蛮任性是出了名的。会乖乖听皇帝摆布被当成棋子嫁到敌国当人质那真是奇迹了。我只是在赌，赌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爱我，是不是能为了我同时与钰锦以及暮云反目，赌他敢不敢与我一起提心吊胆，流亡天涯。
　　鞭炮的声音震耳欲聋，夹杂着客人们的道贺，一切都按部就班。真是好奇什么时候，这种秩序会被打破。
　　花车缓缓前进，一路上喧嚣不断。我揭下阻挡视线的红盖头，从缝隙里回望我的家。我的父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远远目送我的离开。喜悦着的人群紧随花车的前行而涌动。然后，在一个转角，再不见养我疼我信我的我的父亲。
　　扯着帘布的手无力垂落，红色锦布拂过我的面颊。紧接着我就听见喜婆惊慌大叫，“我的大小姐啊，使不得啊，快将盖头盖起来。”
　　……烦的要死。
　　父亲，母亲，再见了。如果有来生，上天啊，一定不要让我做他们的女儿了。派个乖巧懂事，不必让他们操心的孩子给他们吧。

　　（四）
　　队伍在山崖下的栈道颠簸，依据地形，这是抢亲极好的路段。
　　自从上次我私自揭开盖头开始喜婆就借故要和我同坐这一辆极为舒适的马车，好不容易说服她去坐另一辆，我才有机会研究途中各处的地形，随时准备秦叹风的到来。
　　忘了说了，我在等的人叫秦叹风，一个杀手。
　　我们相识在战乱之中，我们患难与共，是他救了我，也是他让我体味到被除父母以外的人关爱照顾的感觉，也是他，让我明白了爱的感觉。
　　“我是杀手，你和我在一起会很危险。”战地的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与夜晚一般神秘鬼魅的脸上，他的语气很冷淡，不过足够让我死心塌地。
　　“我是将军的女儿，你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杀手和我在一起也很危险。”我学他的语气，如愿的看见他错愕的神情。在我转身的时候他说：“你不要后悔。”
　　当然不后悔，我干嘛要后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午夜冰冷的空气里，笑得我感觉莫名其妙。
　　“喂，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不过……”
　　“不过什么。你别卖关子了。”
　　“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女人。”他依旧噙着笑，眼睛亮亮的，如同小时候娘亲指给我看的天上最亮的星星。
　　“哪里与众不同了？”我问。即使我一直知道自己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有那么大的不同。
　　“嗯……”他略作思索，然后给了我一个想直接调头走人的答案。“你像个男人。”
　　……
　　我还陷在我们初识时候的回忆里，乐此不彼。偏偏我的喜婆一点也不与众不同。她又一惊一乍的了。“有人抢亲啦，快保护小姐啊，快保护好小姐……快……哦，不不……你们快来人保护我……救命啊……”
　　秦！叹！风！
　　我欣喜地钻出花车，却被一团莫名的雾气熏得疲软无力，无法控制地沉沉睡去。

　　（五）
　　“锦衣，锦衣……”迷雾里我听见有人在轻轻唤我的名字，好熟悉的声音……
　　“嗯？”
　　“锦衣，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那女子的语气透着欣喜，“锦衣，可以听见的话就再答应一句。”
　　……再答应一句……
　　好熟悉的感觉……
　　——锦衣，要是你在房间的话就答应一句。
　　……答应一句……
　　是……母亲！那时候娘亲病重，大夫说需要静养，所以除了必要的侍候，一般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母亲的菲园。那些日子，我极度想念母亲的时候就会趁带我的阿嬷睡着了，偷偷溜到菲园。可即使我很轻很轻地推开房间的门，还是会被她听见。然后她就会温柔地问：“是锦衣吗？可以听见的话就答应一句。”
　　……
　　“嗯……”
　　“锦衣，你还认得我吗？”
　　“母亲……”我睁开眼，朦胧中只见白雾缭绕，然后雾气慢慢散出一条道路。门口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女子，美丽的红锦花飞舞在她的四周。
　　“母亲！”真的是你。
　　我从床上跳起，才发现自己竟全身无力。
　　“锦衣。”母亲温柔地声音穿过迷雾萦绕在我的耳边。可是，她却一直一直远远地站在门口。灯笼发出的暖光环着娘亲，像是月中的仙子，此时，却含着盈盈的泪水。“你怎么可以违背王和你父亲的意愿呢？”
　　“您都知道了吗？可是，女儿真的很喜欢那个男子，他也是喜欢我的吧。您不是说，为了爱情您可以义无反顾，女儿也可以啊。”
　　“傻孩子。秦叹风，并不值得。”
　　雾气又弥散开，重重地白雾复又挡住了母亲的面容。
　　“母亲，你还在吗？”
　　“锦衣，母亲希望你可以幸福……”
　　“母亲……”

　　（六）
　　白雾，无尽的白雾，母亲的话语就那样消失在那白雾中……她说，秦叹风不值得我去喜欢。她说，她希望我幸福。
　　不明白……我不明白……可是母亲怎么就不见了？
　　这是哪儿？
　　“你说，少主从来讨厌这种只有容貌的女的，怎么又让我们来抢呢？”
　　“你怎么知道她只有容貌？”
　　“看这样子就知道了吗？长得越漂亮，越是祸水。”
　　“你不是嫉妒人家吧。”
　　“哪有……”
　　耳畔里充斥着陌生的声音，听这语气，应该是两个年龄尚小的活泼少女。
　　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辆蓝色布的马车，车内并无他人。
　　“亦君姐，我去看看那女的醒了没。”说着便有人掀开车帘，进来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我又缓缓将眼睛缝合上。在敌明我暗的情况下，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来得好。
　　“亦君姐……你说少主不是喜欢上她了吧。不然为什么要派我们参与这次任务呢？听说男人占有欲很强的，一旦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就不想任何其他男的接近她。”
　　少主……不是秦叹风吧。我默默想着，再度昏迷过去。
　　只迷迷糊糊听见一句。“看着时间她也该醒了……算了。还是再迷昏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