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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药 靖王大婚已 ...

  •   靖王大婚已是三日过去,一大早王妃回门的轿子从街上招摇而过,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回门的队伍甚是壮观,前方两队黑骑金甲的侍卫开路,后方跟着层层叠叠的丫鬟婆子,中间一顶锦绣流苏帐的大花轿子,四围镶金箝钻,可谓是贵不可言。可本该随行的一众人等当中却少了那个最最不能少的那个——靖王爷。
      茶楼的众人伸长了颈子望着王妃回门的队伍缓缓而过,之后众人皆叹一口气。
      谁说这当了王妃便事事舒心,再无挂碍?你看看,你看看,这京城的第一美人才嫁了三日,回门之时新郎官便甩了手,果真是侯门一入深似海哦……
      这厢感叹尚未告一段落,就听着茶楼堂上一声惊堂木,“啪”,将众人的心思又引回了方才说书的段子上。
      说书的先生姓张,年逾四旬,生得一张白净斯文的脸,冉冉长须甚是儒雅,颇得街坊邻里尤其是已婚女子的喜爱。
      此时,他拍下惊堂木,口中的故事便滚滚而来。
      “上回说到靖王的生身母亲贤贵妃失宠,生生输给了一个刚入宫不久的贵人,这真是世事无常风云变,一朝家雀变凤凰。今儿咱们接着上回,说这靖王爷虽是失了母亲的庇护,可他本人仗着与明丞相千金的婚约,在朝堂上仍是分量不轻啊,后来又得山鬼山将军鼎力相助,终于立下赫赫战功,班师回朝之日万人空巷,堪比前朝圣君游行的阵仗。话说这明怀玉明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中娇妻美貌如花,又得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谓是一生顺遂啊。这大女儿明珠,聪慧异常人见人爱,常常与她母亲出入宫中,这便叫皇上看重许给了二皇子作妃——”
      台下议论之声渐起,张先生清清嗓子,儒雅的脸上显出点点狡黠。
      “二皇子?那个早早死掉的二皇子?”
      “说书老头该不会记错了?三皇子才对!”
      “咳咳……诸位,诸位,听我慢慢道来。
      二皇子幼时夭折是不假,但明丞相家的千金许给二皇子却也是板上钉钉的真事。不知诸位是否忘记二十多年前,皇宫上面五彩霞光,凤鸾齐鸣,城里几处泉眼喷出丈余高的泉水来?那便是二皇子出生之时的吉兆。我天朝蒙上天眷顾,得此神子,当是盛世之兆。圣上赏下来无数奇珍异宝,奈何皇子的母亲身份甚是低微,故而民间知之甚少。至此,丞相家的大女儿明珠与二皇子的婚事便敲定下来了。”
      “后来呢?”
      “快说啊,别跟这儿打马虎眼。”
      众人急不可耐,先前的质疑顿时烟消云散。
      “后来二皇子长到七岁,突然暴亡。明丞相家的千金也在两月之后失踪,这与皇家的婚约才落到了小女儿明玑的身上,也就是今天的靖王妃了。”
      张先生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抿上一口。
      茶馆角落里,秦冉迟淡淡笑着,一面播着花生喂了白鼬,一面提起桌上的茶壶,再为自己斟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这靖王爷身边的山鬼将军。天朝有史以来,不论朝中乡野皆是男子为纲,一统天下,偏偏到了现今出了一个女将军,这是怎的回事?话说当年靖王爷初初遇见山将军之时,天雷滚滚,草木被催,但见一人立在深山老林之中,百兽之王匍匐下跪,众兽无不折服听命。那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青面獠牙。靖王爷与之打斗三天三夜方才将人降伏,这便是后来的山鬼。虽说是个女人,却远非寻常男儿能比,故而圣上破例封了个将军之职。”
      一口气终于将个中掌故说完,堂子里坐着的众位听得如痴如醉,神色颇为飘渺。
      不知哪个角落一声轻哧,“哼,山将军得胜回朝之时京城中围观之人甚众,我怎的没见山将军虎背熊腰,青面獠牙?”
      语毕,众人回过神来纷纷应和,弄得台上说讲的张先生僵住了脸,尴尬得紧。
      “众位不过听个趣儿罢了,何必如此较真儿?张先生口才了得,在下好生佩服。”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却是坐在大堂正中喂着白鼬的青年男子。这人神态慵懒,又带着几分病弱摸样,声音确是真真好听,恰如水渐玉落,琴响笛鸣。
      张先生由不得多看了两眼,随即又讨好似地笑了一笑。
      青年人也不多言,抱起白鼬放在肩膀之上,悠悠地便出了茶舍。
      秦冉迟耗了大半天的工夫,听的却全是自己熟知的掌故,倒是那个说书的先生颇有些心机见识,真的假的混在一处,令人难分真伪不说,又赢得了大众听人秘辛的龌龊心思,当真是个人才。
      却不知这人才今日为何沦落到了茶舍说书的呢?
      想到这儿,又是一笑。
      罢了罢了,谁人没有点子不可告人的过往?便是他自己,也是改了名姓混迹市井,做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这不也是自己当年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么?
      细品一番,秦冉迟忽有些往事如烟,昨日难再的感慨,转过街角,脚下虚浮的步子一停,继而朗声道,“来者何人?尾随至此,莫不是倾慕在下姿容绝世?”
      这话如早说个三五年,必定叫来人羞愤难当,现在他是这般光景,此话听来倒有些自嘲的意味,讽的不是旁人,却正是他自己。
      小满听不出其中诸多含义,只当是自己露了行藏,那人既已挑明,他也便不再遮掩,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
      肩上的白鼬轻声叫,脑袋拱进秦冉迟的衣领里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对面前人丝毫警惕也无。本来那人一副皮囊隽秀可爱,任谁都不会往腥风血雨,惨绝人寰那处想。
      然而,小满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身量未足,杏核眼樱桃口,面皮白净,衣着光鲜,看起来就像是个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少爷。可常言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副面皮下面的,或许是晶莹剔透冰清玉洁,或许是狼心狗肺黑心黑肠,又或许缺心少肺麻木不仁。这,本就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小满自小被卖进王府,仗着骨骼清奇,天赋甚高,小小年纪便被提拔到王爷身边坐上了十八卫的位子。这其中,一颗忠心自然是少不了的,可小满这人除了一颗忠心之外,空荡荡的壳子里竟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又不能不让人咂舌。
      很久之前,或者说,就在几天以前,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自小苦苦习武,杀人与被杀不过一瞬之间的事情,不容多想。任务下来,一律是格杀勿论,老弱妇孺且不放过,更遑论朝廷钦犯,强盗扒手。可他没想过,若是刀下恰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会怎样;忠心与真情不巧遇上,又会怎样。
      到底,会怎样呢?
      会恐惧,会动摇,会痛不可抑。
      他尚且如此,那个在兄弟祭日成亲的阿山又该作何感想?
      不自觉的,小满攥紧了拳头,低声道“你这人说话可真是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秦冉迟但笑不语,捋了捋白鼬的皮毛,还是那副惫懒的样子。
      “你可还记得山将军?”
      “山……将军?那是何人?”秦冉迟愣是装傻,瞪着眼睛望向小满。
      “你——”少年脸红,明显的急火攻心。
      “噢!记得记得,那个美人儿,我怎会忘了?”
      笑嘻嘻地靠在胡同旁的青砖墙上,眼见着少年青筋绷起却又无可奈何,他的趣味永远是那么独特。
      “你少废话!当年将军放你一马,现在你把这个给将军带去!”
      小满递过来一个白瓷瓶子,他放在鼻下一嗅,一阵清凉扑面而来。
      “冰魄生肌膏?”
      小满有些惊诧,却无心深问,“沈先生留下来的伤药,前些日子他便回叠溪去了。你到了王府就这么告诉阿山。”
      “哦?阿山?”秦冉迟挑挑眉毛,口吻暧昧。
      “你!”小满斗他不过,又是满面通红。
      秦冉迟猛地将瓶子抛起,脸上的笑陡然变凉,“你堂堂十八卫,竟然进不得王府见不到山鬼么?”
      小满不防,扑身过去才勉强将瓶子接住,本是满腔怒火却在倒地的一瞬间变作无尽凄凉。
      “阿山嫁做人妇搬入王府内院,侍卫之流自然难以相见。近几日又……”说到这里,他猛然抬头,眸中闪过防备机警,“放眼京城也就是你这偷儿轻功绝顶,自是能绕过王府警备见到阿山,这忙你帮是不帮?”
      秦冉迟听出话有隐瞒,面上讥讽之意更浓,“不,帮。”
      说罢,转身便走。
      不出两步,身后顿有掌风袭来,凛冽之势竟是要将身体一撕为二。秦冉迟慌忙侧身险险避过,额前几缕头发却被削掉,飘飘然的落了地。
      白鼬惊叫一声,盯住不远处的小满,浑身白毛乍起。
      “阿山当初放你,现今她身不由己,你——”小满气极,怒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冉迟挑起嘴角,满面凉薄之色,“你看我像是知恩图报的人么?我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了旁人?”
      小满被他说得一怔,心里似有泱泱洪流漫过,荒凉且无奈。
      他不能指责秦冉迟什么,甚至他方才的话正是自己一直以来奉行的原则。十八卫,独善其身尚且不暇,怎能有心顾得了旁人?
      握住刀柄的手松了松,少年垮下肩头,一时无语。
      “要送东西给她也不是不行,我要你那十八卫的腰牌一用。”
      “不行。”小满拒绝。
      “放心,我不去找那靖王的晦气。”秦冉迟慢悠悠的迈出步子,行至小满跟前身形一闪,那个装了冰魄生肌膏的瓶子便从小满怀中不翼而飞了。
      “一言为定。”小满郑重道。
      “一言为定。”秦冉迟满脸促狭,手中的十八卫腰牌熠熠的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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