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杀之日》明裳优

8、梦幻破灭

　　人类在最绝望最无力的时候会怎么样？
　　大声尖叫？痛哭流涕？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双眼赤红？
　　都不是，至少元亲不是那样。
　　当元亲拉开家门，“ただいま”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起居室里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其他人不一定听得出来，但是从小在那种地方长起来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起居室的两人在干什么。
　　一瞬间被封印了那么些年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到眼前，翻腾起阵阵恶心的感觉。
　　奔跑回家的燥热用自己可以计算出来的速度一度一度地向下降，抓住门框的手先是用力得让指甲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元亲慢慢转身在玄关坐下，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响地脱掉鞋子，然后走进屋里。
　　走到起居室门口前，元亲还是慢下脚步。
　　头脑里一片空白，我现在要干什么？
　　拉开门，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踹开门，分开他们，扯住那个叫信长的男人的领子，叫他滚？若无其事地路过起居室时敲敲门，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我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全部都没有用。
　　元亲停下脚步，伸手使劲捏住自己的鼻梁，想把眼睛里微微干涩的感觉逼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过酒的原因，眼睛牵扯着整个头都疼了起来，他接着用手使劲按揉着额头，然后把手指伸进顺滑的银色发丝里，使劲扯着自己的发丝。
　　就这样也没法转移疼痛，他放下手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亮着暖色灯光的起居室，转身走回玄关。
　　就这样脚步越来越快，连衣袖带翻了走廊里柜子上的花瓶也不能稍微滞留住他的脚步，他用像是在逃离瘟疫之类的东西的速度向屋外逃去。
　　不行，我不能留在这栋房子里，在留下去，我就要吐出来了。
　　不是难受，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恶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恶心你，也许我恶心的只是回忆，也许我恶心的只是曾经的自己，但是，我就是恶心。
　　飞速逃开家里以后，元亲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翻出手机找到宗茂的电话，想了好久还是没按下拨出，最后还是往上翻了翻，找到了幸村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
　　等待的时光显得无比漫长，元亲不断地在心里默念，千万不要睡着，千万不要睡着，要是不能去幸村家就只能在街角窝一宿了——总不能去甲斐姬家住吧？
　　没想到很快幸村就接电话了。
　　“……喂喂……请问是哪位……”幸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喂，幸村吗？我是元亲，这么晚还打电话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光秀临时有些事，然后我也没带钥匙，一会儿能去你家住一宿么？”
　　“……行啊，你来吧队长，今天哥哥回来了，你就跟我睡一屋吧。”
　　“……这，算了，我再问问清正吧……”
　　“没关系的，你来吧。”
　　“不了不了，行，你赶紧睡吧，别管我了，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不好意思打扰了。”
　　“真的没关系么？”
　　“没关系没关系，那就这么说，我挂了。”
　　元亲赶紧挂断电话，挂断电话以后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街边的店也已经全部打烊，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盏灯照耀着临街橱窗里的商品，已经是晚上了，盛夏的天气还是特别炎热，但是街头巷尾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的闪烁，不断地释放着惹人厌烦的光和热。
　　他走到街角蹲下来，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夜店门口站街妹子的大腿。
　　啊啊，真是漫长的一天。
　　有人找我签约了，但是不是签整个乐队，而是要解散我的乐队只签我一个人。结束了一场极其成功的表演，赚了不少钱，可是刚才打架时却把琴砸烂了还得重新买。好朋友了解我的心意了，鼓励我去表白，我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了，可是我喜欢的人却和别人在家里做（和谐）爱。
　　最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是，打架打得开心时，却遇到了那个这辈子也不想遇到的人。
　　啊啊，真是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谁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那边站街的妹子似乎也发现了元亲，目光暧昧的在他身上流连着，甚至有个姑娘还冲他俏皮地飞了一个吻。元亲勾着嘴角冲妹子笑了笑，妹子立马做了个夸张的捂心口的动作。
　　元亲正寻思着是不是走过去跟妹子聊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翻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光秀两个字却让他眼睛微微一涩，犹豫了好久，元亲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喂……”
　　“元亲刚才回家的是你么？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家？赶紧回家好不好？听我解释好不好？”光秀的语气十分着急，元亲还没回话他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话出来。
　　“我没事儿，刚才回家的时候，我只是因为忽然接了个电话有急事儿又跑出来了，你别着急。”
　　“……额……”
　　“我今天不回去了，住幸村家。”
　　“……好……”
　　“光秀，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现在就想说。”
　　“你说。”
　　“今天有人找我签约了，但是只签我一个人，要我解散乐队，我在犹豫答不答应他。”
　　“不要为这种事儿心烦啊，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听到这句话，元亲无奈地苦笑着勾了勾嘴角，还真是像宗茂说的一模一样，他打断光秀的话接着说下去：“我不想解散自己一手组起来的乐队，但是我更希望自己的才华被更多人看到，更希望站到一个新的高度，变得更有出息……”
　　元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嘴唇。
　　“因为我想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因为我爱你。”
　　“元亲，我……”
　　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所以光秀话还没说完，便再次被打断。
　　“本来我准备出人头地以后再告诉你，但是我发现，已经晚了，我挺遗憾，也挺难过。”
　　“元亲，乖，听我说完好不好？”
　　“不用，光秀，请你以后也别把我当孩子了，十年前我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电话那头的光秀沉默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元亲再次开口说话。
　　“那就这么说了，光秀，你早点儿休息，注意不要感冒着凉，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吧，我挂了。”
　　挂断电话以后元亲莫名其妙的笑了，没想到我如此沉着冷静的把这么多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啊，牛逼！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竖一下拇指。
　　早知道这些话这么简单，那我早就跟他说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元亲合上手机，还在想是不是继续跟姑娘搭讪呢，抬起头就发现姑娘们早就走了，于是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左右看看，总算在街尾找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走进快餐店以后，元亲点了杯牛奶坐下来，一边喝一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牛奶蒸出一朵又一朵的苍白的雾气，温暖地拂过元亲的脸颊。
　　窗外的街道五光十色却又无比安静，偶尔飞速驶过一两辆车，远远地带着喧嚣袭来，又裹挟着喧嚣离开。
　　看着看着就觉得无比的疲劳，但是精神却十分兴奋，完全没办法睡着，元亲趴在桌上，掏出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着以前的照片和邮件。
　　“元亲，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烧了你喜欢的盖浇秋刀鱼。”
　　“啊啊，和朋友在外面呢，不回去了，不好意思啊。”
　　“嗯嗯，但是别太晚回来啊。”
　　“知道啦！”
　　这是昨天的对话。
　　“光秀，今天我写了一首很好听很好听的歌！”
　　“啊啊！是吗！回来弹给我听好不好？”
　　“那当然，绝对第一个弹给你听，刚才宗茂要听我都不给他听。”
　　“哈哈，别欺负宗茂啊！”
　　这是前天的对话。
　　“元亲啊，我今天加班回去比较晚，你自己做饭没问题么？”
　　“有问题啊！别这样啊！”
　　“啊啊，你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啊……那你今天先去外面吃好不好？”
　　“好啊，我去买外卖，顺便去你公司给你送饭吧，反正今天没有演出。”
　　“那就拜托你了！”
　　这是大前天的对话。
　　……
　　元亲傻笑着一条一条的看完，发现手机里其他人的邮件已经全部删光了，就只剩和光秀的对话，也不是多重要的对话，就是一条一条的日常的普通对话而已，但是只是反复看着就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睡意总是来得那么突如其来，刚才倦怠的要命的时候一点儿也睡不着，现在看邮件看得正开心呢，他的眼皮却重的无法支撑，还举着手机就那么睡着了。
　　偶尔经过的店员阿姨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心里默默的想着，啊啊，年轻正好，是刚陷入爱河的年轻人吧？大概是跟女朋友聊着天睡着了，连睡颜都带着这么温柔的微笑。
　　光秀被元亲挂断电话以后，胸口也微微有些发堵，正攥着手机不知所措呢，信长忽然从后面靠过来，揽住他的肩。
　　“怎么了，光秀。”
　　“刚才元亲他对我说，他很难过。”
　　“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气话，不用放在心上。”
　　听到信长这句话，光秀转过身来，用冷澈的目光看着信长：“信长，对我来说，世界上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我不可能用你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他。”
　　信长微微抬起下巴，看了光秀好久，然后站起身穿好衣服，背对着光秀说了声“我回去了”便大步离开。
　　光秀头也没抬，只是呆呆的坐在房间一角，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地面。
　　房间里一切都静止着，让人几乎要以为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动，沉闷的灰色气氛梦魇般笼罩在光秀身上。
　　就在光秀认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静止到世界归墟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显示着元亲给他发来的邮件：“光秀，请你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