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杀之日》明裳优

6、进退两难

　　元亲跟光秀回家的时候才十七，按理说正是小孩子叛逆又嚣张的年龄，但是光秀发现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吃饭时很安静的吃饭，洗澡时很安静地洗澡，看电视时很安静的看电视，不看电视时很安静地蹲墙角，不吵着吃不吵着穿，不给他添任何麻烦，早睡早起，帮忙收拾屋子，有问必答。
　　只是死也不肯说自己从哪儿来，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儿。
　　那些伤让光秀处理的有些费劲，刚回家的时候血痂已经把伤口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光秀只能用温水把血痂浸湿，把血化开，然后再把衣服轻轻地揭下来，光秀也不是神，总有一两处血痂还未完全浸湿，伤口便再一次被扯开，但是元亲没哭没闹，任凭把嘴唇咬的发白也默默隐忍着。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身上的伤，正当光秀擦着满头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右手手腕上的伤。看到那伤的那一瞬间光秀就惊呆了，伤口深可见骨，血是不流了，但是伤口依旧血肉模糊又狰狞的敞着，手指也基本上不怎么能动了，只是无力地勾着。光秀连责怪元亲隐瞒伤情的心思都来不及有，赶紧把他送去医院，医生紧急处理缝合伤口以后，沉重地告诉光秀，元亲的右手肌腱被锐利物割裂了一大半，就算现在缝合，最高也只能恢复百分之六十的功能，除了提重物和精巧活动以外，其他日常生活有关的活动功能都能够恢复。
　　光秀听完以后，清秀的眉毛拧成一团，心说，这可怎么办是好，孩子还这么小，吃饭写字的右手就丧失将近一半的功能，这以后还怎么活下去。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元亲，预料中的痛哭没有出现，这孩子却冲光秀绽开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孩子低下头看着右手看了半晌，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光秀说，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手下留情了，只要能拿的起拨子就还可以弹琴。”
　　光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些迷茫的看着他，一会儿他抬起头，冲光秀感激一笑：“谢谢你。”
　　晶莹的苍青色眸子像是经春水濯洗的碧玉，安静地点缀着温柔的光芒。
　　于是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安静地过去，家里多了这么个安静的少年从某方面来说根本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因为这个少年的察言观色让他不多行一步不多说一句，完全没有给人增加任何负担的可能性。
　　但是，光秀并不希望这个少年就这么成长下去。
　　有一天，光秀递给他一盘少年不爱吃的蔬菜，少年迟疑了一下，但是还是连眉毛都不皱地接过去安静地慢慢吃起来。
　　光秀走到少年身边，按住他的手腕，对上少年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光秀拍拍少年的头。
　　“元亲你啊，不喜欢吃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元亲看着光秀，目光里有些慌张，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光秀制止了。
　　“呐，元亲，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希望我家的孩子能快快乐乐的成长啊，所以啊，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高兴或者不高兴，喜欢或者不喜欢，都要说出来啊，我可是接受了元亲的全部哦，为什么元亲不能敞开心扉接受我呢？”
　　听到这些话，元亲睁大的眼睛慢慢泛红，他迅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甩开光秀的手，起身跑出了饭厅。
　　啊啊，果然我说话还是太直接了是么，看来对待腼腆的孩子还是得换一种方式交流啊，特别是这种青春期的敏感孩子。
　　看着元亲离去的背影，光秀叹了一口气，然后撑着下巴看着一桌子菜发起愁来。
　　后来每当光秀忍着腰酸推开对他紧紧熊抱的元亲，总会在咬着牙腹诽：是我的教育方法不对么，还是什么改变了这个混账，我当初怎么会觉得这臭不要脸的是个腼腆孩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让光秀觉得高兴的事儿是元亲这孩子终于不负众望，长成了群众喜闻乐见的开朗孩子，当然，在培养者眼里，自家腼腆孩子的流氓气被当成是另外意义上的一种开朗而被忽略。
　　我家的孩子当然是完美的，我家孩子又高又帅又开朗，是完美的存在——这种心理就像天下妈妈都觉得自己家儿子最帅，天下儿子都觉得自己妈妈最漂亮一样。
　　唯一觉得稍微有点儿不对的，就是自家孩子长到比自己还高还壮还爷们儿以后便越加喜欢赖着自己。
　　这个干脆在全身伤疤上都纹上苍青纹身显得似乎有些过分豪迈的自家孩子，每天进门说完“他大姨妈”以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奔进厨房抱住光秀一边在他背上蹭来蹭去，一边耍赖非要先吃一口光秀做了一半的菜。
　　“光秀光秀，先给我吃一口嘛，我今天饿死了~~~”
　　“还没熟呢，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乖……”
　　“不行，我已经饿的快倒下了，就吃一口，你挑一块儿差不多熟了的给我吃就好。”
　　光秀沉吟着看了看锅里炖着的蔬菜，其实已经熟的差不多了，就是口感估计还太脆，不过生菜这种东西生的都能吃，先给元亲吃一口也没有关系吧……
　　一边想着光秀一边夹起一块生菜递到元亲嘴边：“小心烫啊……”
　　元亲想也不想张大嘴就一口吃下去。
　　“哎哎哎，烫啊小心啊！”
　　“不荡……”明明已经烫得左边换右边舌头都大了，元亲还死扛着说不烫，嚼了几下以后，他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了两圈，忽然说，“太甜了，糖放太多。”
　　“咦，怎么可能，我明明没有放糖啊，我尝尝……”
　　光秀侧身拿了一个勺子，正准备去尝汤，元亲按住他的肩膀，直直地看着光秀的眼睛。
　　光秀看着元亲微微有些躲闪的目光，心中浮现出一些奇怪的感觉：“怎么了？”
　　“我给你尝。”
　　说完元亲就低头轻轻地吻上了光秀的嘴唇。
　　那一瞬间光秀愣住了，直到感到唇齿间温柔甜腻的触感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立即就撑大了细长的眼睛，但是面前的元亲却忘情的闭着眼睛，甚至连轻轻地呼吸中都能感到他小心翼翼的珍惜。
　　“唔……呼……呼……元亲你在干什么——”光秀推开元亲，气喘吁吁地看着已经变成番茄美少年的元亲。
　　番茄美少年的脸越来越红，等红到头上快冒出腾腾白烟的时候，大番茄他扭头跑出了厨房。
　　光秀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元亲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讷讷的说了一句：“这孩子……在学校糖吃多了吧……”
　　表面粗犷一身花绣，但是怀揣一颗玻璃琉璃心的番茄美少年躲到了起居室，一边心如小鹿撞因为自己揩到的油而倍儿美呢，一边抬头就看到了自己本世纪最不想见到的人——
　　信长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无表情的看着元亲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黑，像调色盘一样转完一圈以后，元亲微微勾了勾嘴角，走到信长对面，跪坐下来。
　　“对了，元亲，今天我BOSS来咱家做客……”光秀掀帘就看到了两人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对视着——如此诡异的一幕，不由得愣住，过了好久才小声说出后半句，“……要跟织田先生好好打招呼……”
　　光秀正寻思着说点儿什么来缓解一下诡异的气氛，忽然信长开口说话了。
　　声音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这小子是不良少年？”
　　完了，戳痛处了。
　　听到这句话光秀第一反应就是扶额，想到自家孩子一定会掀桌暴走，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喂，你丫是土老帽么？”
　　完了，用流氓腔了。
　　听到这句答话光秀第一反应就是挠墙，想到织田老板一定会掀桌暴走，顿时想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了。
　　压抑的气氛让光秀无力地抓住门槛在心里哀嚎：别这样啊你俩！神啊，快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