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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誓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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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亲,我告诉过你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个下场是你自己选的。”
站在深红的窗栏旁边岛津老爷子缓缓举起手中的烟杆深深地吸了一口,远处的阑珊灯火和窗栏的阴影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神情更加阴翳,收回远望的视线,老爷子把冷冷的目光打到低头伏跪于他面前的元亲身上。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死寂的气氛中,安静的可以听见远处被风吹来带着软黏味道的丝竹艳歌,甜腻的歌声混着嬉笑声回荡在仲夏夜晚浓稠的空气里,这让空气显得格外污浊。
“元亲,你可知道从这里走出去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良久,老爷子终于开口。
“元亲知道。”元亲还是一动不动的伏跪在岛津老爷子面前,只是因为低着头平日清亮的声音显得略微有些沉闷。
“我认为你没必要因为一时的心灰意冷而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因为付出这个代价以后,是不会让你有机会后悔的。”
“元亲无悔。”少年直起身子看着岛津老爷子,他的回答迅速而又坚定。
“那好,你受刑之后便可离开这里,”岛津用手里的精致的雕花烟杆敲了敲窗棂,“来人,处刑。”
声音未落,内室的暗门便被拉开了,两个穿着黑色短和服的沉默大汉从暗室中走出来,跟在大汉后面的却是一个穿着鲜红和服的妖艳女子。
女子越过大汉走到岛津老爷子身边,她一边抬起纤纤玉臂搭在岛津老爷子肩头,一边用放肆的目光打量着元亲,打量了良久,女子艳色的丰唇忽然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要给这个孩子处刑么?老爷子,这活儿也太残忍了吧,我偶尔也想干点儿轻松的活儿呢。”
“想干轻松的活儿去下面接客,张开腿就行了。”岛津老爷子看也不看女子一眼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哎呀别这样说嘛,老爷子你不疼人家了么?”女子用着一种调侃的语气撒着娇,让人感觉分外嚣张。
“别废话了,动手。”
听到这句话,女子很识相地把搭在岛津老爷子肩上的手臂拿下来。她轻盈地走到元亲面前,悠哉游哉地整理好和服的下摆,柔美地跪坐下来。
女子伸出左手托起元亲的下颌,被染成如女子身上和服殷红的指甲在元亲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妖艳夺目。
看着他妖异的脸上淡漠的表情,女子忽然之间笑得有些轻蔑:“你会后悔的,孩子,我劝你现在就后悔。”
元亲用沉默回应着她,女子像是忽然好奇起来,便右伸出右手抚开元亲银亮的刘海。当女子对上刘海下苍青色的瞳孔的一刹那,女子的眉头微蹙,眼角轻蔑的笑也慢慢消失。
见女子愣住了,岛津老爷子的声音便从身后幽幽传来:“动手吧,千万别看多了这个妖怪的眼睛。”
她仿佛被棒喝般清醒过来,回头冲岛津老爷子勉强一笑,收回袖笼的右手再次伸出时便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把短刀。
女子看着元亲冷森的面孔,弯起眼角带着无奈的笑,她轻声对元亲说了一句:“对不起了。”
下一秒,女子手中的短剑以极快的速度拉着银色残影从元亲右眼前划过,还未来的及感觉到痛,鲜艳的藤蔓便在元亲的右侧脸颊上蔓延开来。
再下一秒,剧痛便冲顶一般蔓延开来。元亲本能地挣开女子牵制住他下颚的手,捂住伤口低下头,鲜血顺着他苍白瘦长的手指泊泊地涌出,迅速在他消瘦的手臂上拉出一条醒目的血线,血流甚至来不及淌到手肘便因为不看重力而大滴大滴地打在他身前的榻榻米上。
元亲睁大着另外一只眼死死的盯着地面,视线由于剧痛的冲击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紧紧地咬住嘴唇,把所有痛苦的呻吟都压在喉间,实际上除了开始的一声闷哼,元亲安静地承担了所有的痛苦。
从那女子般柔弱的外表真看不出来是个如此坚强的孩子,或者说是事实把他逼得不得不如此坚强。
女子默默地叹息着,虽然心有不忍但是也知道自己必须得接着干下去,便抬头目示立于屋角的两个大汉,两个大汉微微一点头,走上前来抬手按住元亲的两臂,一左一右,扯住元亲的前襟。
元亲的衣服本就宽松,两人只是轻轻一拽便把他的衣服拽了开来,再三下两下,元亲苍白单薄的上半身便袒露在了女子面前。
脸颊上的鲜血此时已经淌过他紧绷着的脆弱下颌线,顺着颈项缓缓流向胸口。女子一边怜惜地拂过他凝脂般瓷白的肌肤,一边毫不犹豫地出手,在他的右半边身子上刻画下大片大片色泽冶艳的藤蔓。
有了刚才那钻心的疼痛做底,这次的疼痛似乎不是那么难熬,元亲只是在最开始刀尖挑入皮肤的时候周身微震,便毫不躲闪的忍受下了所有刀芒。
女子再次停手的时候,血色藤蔓已经从元亲的右肩蔓延到了手臂、肩背、胸口,他整个右半边身子都被温暖的鲜血所包裹,鲜血刚涌出来没多久,就被夜风吹凉,只剩下浓浓的腥味,但是不一会儿这已经变凉的血液又被新流出来的血液所覆盖。
覆满鲜血的右半边身体,在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加苍白的左半身体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把他的右手手筋给我挑了。”元亲身后的两个大汉正要放开他的时候,岛津老爷子平静地加了一句。
听到岛津老爷子这句话,一直低着头的元亲猛的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狭小的日式空间陷入沉重的寂静,只剩远处飘来的艳歌声渺渺地回响在屋里。
“老爷子……咱们楼里……没有这种先例……吧……”女子咬了咬嘴唇,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发话了,“一般人不都是毁其表就行了么?”
“那是一般人,他可是魁首,又是歌弦双绝,没有灌他哑药都已经是破例了。”
“但是只要这孩子保证出去以后不干这一行不就……”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辩解是一厢情愿。
歌弦双绝的魁首,从小长在这楼里,除了取悦人的招数以外什么都没有学过,一身软弱柔骨也决计是干不了粗活重活的,被毁去面相赶出去以后还能干什么呢?只能是当个清官歌者乐师了,现在连弹琴的手都不能保住,这孩子恐怕是要一身风流艳骨化作街头饿殍腐肉了。但正因为是歌弦双绝的魁首,所以他的出走是更不能让东家原谅的,与其来日走投无路投入他家之门,还不如现在把他扼杀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正因为了解自己东家的想法,女子便不再辩驳,只默默向元亲身后的两个男子点头示意。两男子得到女子的眼色,便毫不犹豫地上前来,一个按住元亲的身子,一个抓过他的手腕拽到女子面前。
元亲手上已经满是鲜血,不知道由于过度的疼痛还是由于过度的恐惧,他的嗓子也已哑了,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望着女子手里的短刀,只是不住地摇头。当看到刀尖临近手腕,元亲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因为前两刀太过顺从,按住他的两男子都没有施展全力,只是象征性地按住他的肩胛,他这奋力一挣,到让他从两人手里挣脱出来。
他一边把右手藏在身后,一边往后退,平日清亮的嗓音此时已经变得砂纸般暗哑:“不要……不要……”
女子心里大叹不妙,这样下去要是让岛津老爷子动手,这孩子这手怕是要筋骨全断,永远无法使用。
想到这里,女子迅速起身,几步赶到元亲面前,一伸手便轻易地捉住了元亲的手腕。别看女子纤纤玉臂比元亲的手臂还要瘦上一圈,但是抓住元亲手腕的力量却是不容小视,自女子按住元亲以后,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挪动一步。
“孩子,抱歉!”
手起刀落,元亲的手腕先是被掀开一个深可见骨的苍白色口子,下一刻,汹涌的血潮迅速填满了刀口,淋漓的打落在身前的榻榻米上。
一声凄厉的喊叫划破了花楼的上空,屋外楼内,闻者无不面露惊惧之色,随之都只剩下一声叹息。
这里,不就是吞噬生命的地方么,这里的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的,或者是将要死的,不都正在被看不见的名为欲望的利齿吞噬着么?
剧痛过去之后,元亲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失去意识一般,苍青色的瞳孔散开,头也沉重地垂了下来,抓住他的两个男子一松手,他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软的摔在地面上,只有不断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鲜血再次从裂开的伤口中溢了出来,汇聚成殷红的血泊从他身下缓缓漾开。
“元亲,现在你跟这里一刀两断,除了身上穿的,一律不许带出这个楼,以后即便是死,也不许回这里,”说完岛津老爷子看了看元亲身后的两个男子,“把他扔出花街,这里打扫干净。”
两男子沉默着干脆利落的鞠躬,很有默契地行动起来,一个走到元亲身前拿起那件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盖在他身上,扛起元亲转身出门,另一个动作迅速地开始洗地。
不一会儿,房间的地面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如果不是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女子,女子几乎要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的幻觉。
女子摇摇头,甩开脑子里恍惚的念头,弯腰行礼:“那么老爷子,我退下了。”
“等等,”岛津老爷子叫住她,把烟锅伸到窗外磕掉烟灰,然后缓缓回头看着女子,“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女子瞳孔微微一缩,低着头努力维持自己语调的稳定。
“十年了,还没抹去心底名为怜悯的东西么?”老爷子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冷冷地打在她身上,“你这样,是自寻死路。”
女子猛的抬头看着岛津老爷子,眼神里尽是惊恐:“东家,我……”
元亲被男子扛着往外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远,耳边的丝竹歌舞声越来越远,映入苍青色瞳孔里的灯光也越来越稀薄。在一个黑暗的街角,男子蹲下身子把元亲轻轻放下,让他靠在墙上,然后转身干脆地离开。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元亲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快要随着流逝殆尽的血液而降到冰点了,右手手腕已经疼到麻木,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伤口上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包裹住身体的血液已经干涸,干巴巴地绷住皮肤,衣服也被血液粘在了伤口上。
当元亲以为自己会坐在这里直到死亡直到腐烂的时候,一个人停在了他面前。
“你受伤了么?”
那声音带着温柔的鼻音,像吹散霜华的春风,轻柔地走过冷硬的枝端,泼墨般染开璀璨的樱瓣,染开大片大片的暖意送入人心头。
听到这声音,元亲连头也不敢抬,生怕自己满脸的鲜血和伤痕会吓到这个温柔男声的主人,沙哑的声音像是求饶一般:“别,别过来。”
那人蹲下来,伸手轻轻抚上元亲的头顶,随着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是那人更温暖的话语。
“别害怕,不会伤害你。”
元亲缓缓抬起头,那人清秀的面容被月光映得皎洁,深刻的烙印在他微微颤抖的苍青色的瞳孔上。
看到元亲满脸的鲜血和伤痕,光秀愣住了,但是就在看到那双带着惊恐的眼眸的时候,他弯起眼角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他不顾弄脏衣服,跪坐在少年面前,小心地避过元亲的伤口,轻轻把少年拥入怀抱:“别担心,我会保护你。”
即使在很多年后,每当想起这一天,光秀还是会鼻子有些发酸。
呐,元亲啊,我当时都说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