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灯火阑珊 ...
-
又是一年樱花绽放的日子,空气中浮动着花草的温暖的味道,淡粉的樱花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银白的光芒,经柔和的暖风一吹,夜樱便飞雪一样纷纷扬扬飘坠而下,慢慢铺满春天已经长出青苔的潮湿路面。
今天一整个白天宗茂都在和清正三成两人饮酒赏花。当夕阳西下,暮色照的满世界的樱花艳丽如血之时,自己和清正喝得开怀,勾肩搭背的讨论着格斗技步法套路,旁边因为一点儿也插不上嘴而感到郁闷的三成已经喝得有点儿迷糊。
“宗茂,誾千代哪时候来和我们一块儿喝酒?”
当三成由于酒力不胜而第五次提出这个相同的问题的时候,宗茂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向淡定的他不禁也有些尴尬起来,他稍稍坐直身子,跟清正拉开了大段距离。
“宗茂不是说了么,誾千代回立花山城了,这几天先住娘家,今年不会跟咱们一块儿花见了。”清正今天见到宗茂也很开心,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此时说话舌头都有些不灵便。
了解三成的宗茂当然知道他那些小别扭又犯了,可惜清正这个愣头愣脑的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清正一边勾过宗茂的脖子豪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大着舌头说:“宗茂啊!可惜今儿市松没有来,他要是来了,咱哥儿几个就到齐了,好久没有痛痛快快的赤膊打一场了,来来来,宗茂!咱们来打一场!”
宗茂看了看三成越来越黑的脸,看了看一边说话一边就要把他拉起来的清正,再看了看三成手里越捏越紧就快开裂的扇柄,最后还是按住了清正的手。
“别介清正,我前两天搬东西刚闪了腰,今天恐怕是打不动了,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说完宗茂站起来一边踢了踢坐的有点儿麻的腿,一边笑着说了几句“忽然想起今天有事儿,先告辞了”之类的话,就匆匆跟清正三成二人别过,独自向公园外走去。
快步离开那两个人的视线以后,宗茂才发现因为誾千代赌气出走,回去也是一片黑灯瞎火的,如此美好一个赏樱的日子,还是不要给自己找堵心的好,于是就决定在外面转转,但是左右寻思自己还真没地方可以去,就沿着公园外种满樱花树的幽静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看着暮色里纷纷扬扬不住开放、不住零落的血色樱花,看着如此胜景,宗茂不禁停下了脚步。
想起五年前乐队还没有解散的时候,大家也曾在这里赏樱喝酒。那是自己和清正、元亲勾肩搭背聊得欢畅,不时扭打起来;三成依旧在一旁闹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老实的幸村跑过去劝三成,却被三成这个没有酒量的酒鬼拖住喝闷酒;一向温柔寡言的光秀一边微笑着看着大家,一边准备着各式好看的点心;甲斐姬那丫头丝毫没有作为女主唱应该保护嗓子的觉悟,扯着嗓子跟誾千代吼着她最喜欢的歌。
那些欢乐的时光,被粉色的樱花点染,浓重的氤氲在记忆中。
被风吹远散落在天涯的友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长满樱花的街道像是永无休止一般在视线里绵延着,看着铺满一地的温暖颜色,宗茂脸上泛起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回首看了看自己踏过的琼脂碎玉,又慢慢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深蓝的夜幕渐染了璀璨的夕阳,宗茂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市区。
春日的夜里还是有些寒气,双手捧到嘴边呵了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空中迅速生成又迅速消失。左右看看发现街边有个挺朴素的小酒铺,深红的帘子被里面的暖色调灯光印成橘红,不时被风掀起,传出劣质音箱里那带着酒气的破碎嗓音。
宗茂走到店门口,抬起修长的手指掀开帘儿,微微一低头就钻进了酒铺。
进去以后看到铺子的场景宗茂就愣住了,一群青色皮袄的雇佣军把酒铺挤得满满当当,平时上战场搏命赚钱的枪杆子被他们扔在墙角,有些人聚在两个赌酒量的人旁边高声欢呼叫嚣;有些人围成一圈摇着骰子;还有老兵把手搭在一脸苦笑的老板的肩上,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非要唱歌给老板听。
宗茂微微皱了皱眉头,想退出去重找一家歇息,还未来得及转身就用余光瞥见立在墙角的八咫乌旗帜,便再次愣住了。
“宗茂!”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墙角便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
待回过头看清站起来喊他名字的人,宗茂脸上也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孙六……”
杂贺孙六一边推开身边喝得东倒西歪的下属一边大步向宗茂走来,还未走近便大声招呼宗茂:“宗茂,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宗茂爽朗地回了他几句,便被孙六生拉硬拽的拽到了酒馆最里面的大桌上。
雇佣兵们都是个性率直之辈,看到宗茂这么个外表英挺谈吐不俗的汉子,打心眼里欣赏他,便毫不见外地跟宗茂聊了起来。
这一喝便喝了半宿,四周的人终于都东倒西歪地横在店里,独剩下宗茂和孙六安静地对酌。
两人早年就认识,此时很自然的谈起了两人都认识的朋友们。
“宗茂,你怎么忽然从九州来东京了?”
“誾千代那家伙赌气一个人跑回立花山城了,我在九州呆着也没意思,刚好想起上野的樱花,就上这儿来找清正他们玩来了。”
“嚯,那俩个混账也不管你今儿住哪儿,就让你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没,清正他们怎么可能不管我,不过是他们俩有点儿私事儿罢了,我不好在人家家瞎掺合的,”宗茂想起三成的那些小别扭,不禁泛起一丝苦笑,随即扯开话题,“说起来,你们又是为什么离开纪伊了?孙市呢?怎么没见着他?”
“别提了,大哥带着奥州的独眼龙小哥把我们一伙兄弟扔下,两人游山玩水去了,说是要追着樱前线走,这时候应该到关东了吧?”
“哈,又带小孩去了么?孙市这辈子也脱离不了奶爸的命运了!看样子最近过得不错么。”
“好着呢,我们这群佣兵本来就没有什么烦心事儿,有钱花就花,没钱花就搏命赚钱,能有什么烦心事儿?特别是大哥这次从四国回来以后,心情就更开朗了,以前还总感觉他心里沉甸甸的,现在完全放开啦!”
“四国?”听到四国宗茂的眉头轻轻一挑,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去四国做什么?”
“本来大哥也不愿意去的,但是路过濑户内海的时候,独眼龙小哥听说了四国的道后温泉,嚷嚷着非要去一趟,大哥被他吵得不耐烦了,便随他去了一趟。”
“唔……道后温泉确实不错,我有一位友人家就住高知城,离爱媛不远,托他的福我也去过道后温泉。”放下酒杯,宗茂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着,好久没和朋友们通宵喝酒,现在精神有点儿不济。
“本来听说大哥要去四国,我还挺担心的。”相比之下孙六的情况就好得多,他给宗茂斟上酒,顺手给自己也满上。
“担心什么?”
“你知道十年前左岸町花街有个叫元亲的少年么?估计你不会知道吧,十年前你才多少岁……”
“元亲?”
“难道你知道?嘛,他很有名啊,魁首,歌弦双绝。”
“喂喂喂,应该是重名没错吧,我也认识一个叫元亲的,也是个弹弦子的混蛋。”
“不会吧,要是你认识他,我大哥也不至于找他那么多年了。”孙六一边瞥了宗茂一眼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是,我认识的那个虽然长了一张女人脸,但是确实是个纯爷们儿没错,打架喝酒污言秽语,丝毫没有那种跟美丽有关的气质。”
“对啊,没有可能是我说的那个人,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早就死了,他那种人那种性格,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才怪。”
于此同时,海边小屋里,元亲正坐在窗台悠闲地弹琴,缓慢流动的琴声搅动着似乎静止的时间,温柔地灯光让小屋更加安逸。
可是忽然之间好几个喷嚏打断了琴声,跪坐在案几旁的光秀放下手中的茶盅,有点儿担心的看向元亲。
“元亲,你没事儿吧?”
“没事,”元亲伸手揉揉鼻子,然后挑了挑细细的剑眉,“大概是哪个混蛋念叨我了吧。”
四国的春天来的很早,现在已经算是仲春,回暖的空气让人不禁有些倦怠,元亲也懒得弹琴,跳下窗台,把琴扔到一边,只懒懒地倚窗看向窗外,窗外深蓝色的夜色下涌动着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还记得十年前元亲还在左岸町花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仲春夜晚。
花街永远是越夜越美丽的,街上行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身边是衣着褴褛,却开心地追打嬉戏着的花街幼童;街角传来,是滑稽艺人唱着的低俗艳歌;妖艳的女子染着鲜红指甲的指尖夹着细长的坤烟,用诱惑的目光来回打量着过往的男人们。
一切的一切,混合着春日的气息都散发着糜烂却又甜腻的味道。
温暖的气息和阑珊的灯火映红了孙市的侧脸,英挺的男子临风走在喧嚣的时光里,微扬的嘴角勾起的俊朗微笑,显得男子如天神般美好。元亲走在孙市的身边,只是看着那张有棱角的侧脸就微微愣了神。
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孙市回过头来对他微笑,靠过来把元亲揽进怀里,温暖的手心攥住元亲消瘦的手指,低沉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夜樱拂过脸颊。
“ちか,这里人多,小心,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这一声的温柔在那一瞬间像是冰释万物的春风,吹散了自己一生的雪月华,整个心房就像是铺开了一副画卷,一瞬间被点染的生动具象起来。
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瞬间。
“元亲,你看你一直坐在这里吹风,一定会感冒的,把衣服披上吧。”光秀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元亲的回忆,他走到元亲身边,轻轻递过一件单衣。
元亲接过那件略大的单衣,披上单衣后顺手就把光秀揽进怀里。
“光秀,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一幕一幕,跟回光返照似的。”元亲的声音清亮,但是带上的些许鼻音给人感觉总带着一股戏谑的味道。
光秀的身子微微一僵,他伸手环抱住元亲的后背:“没有,你怎么会死,就算要死,我也会跟你一起,我还没有回光返照,你那个更不是了。”
“那就是我老了,嘿嘿,你也老了,不然不会这么多话。”
光秀叹了一口气,心里默默感叹自己为什么那么嘴欠居然想着说点儿什么去安慰这个人。
“行了,知道自己老了就好,老头子还站在这里吹风,你看你一身冰凉了。”光秀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挣出元亲的怀抱,转身之前不忘给元亲拉紧了敞开的前襟。
“喂喂喂,我才27啊,你比我大多少岁啊你好意思说我老?!”
“啊啊,你才知道我是老头子?我当老头子好多年了。”光秀一边敷衍着元亲的胡搅蛮缠,一边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房间。
看着光秀离开的背影,元亲唇角的弧度一点一滴染上落寞,待笑意消失的时候,元亲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海天,一瞬间失神起来。
那日的声音,那日的灯火阑珊,我就要不记得了。
也好,曾说好了与你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