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8、第 8 章 生命是一个

　　筱光第一次感觉到年的喜悦，竟是从医院给外公送饭回来，在天井里，闻到了焰火的味道。

　　伽叶蹲在院子里，擦亮火柴点燃手里的焰火。筱光也搞不懂，弄堂口就有卖的东西，为何要在南京买好带回来。而伽叶只是说，路过炮竹摊子的那时候，刚好想买，于是就买了。

　　两个人蹲在一起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绚丽花朵瞬间绽放，片刻间隐匿无迹。

　　被烟尘味儿包裹，在目之所及的一片迷蒙里，心里有一小块明亮和宁静。

　　火花纷至沓来，映照手掌。二十片指甲清洁、整齐，闪着透明的光芒。若生命果真可如这般绚烂，短暂又有何妨。

　　筱光在夜间沉睡之时，感觉有什么人走近，叫醒了她。睁开眼睛，只有月光覆盖伽叶安静蜷缩、睡成猫样的身躯。

　　天已放晴，但云还会形成。只有拥挤着才能取暖。

　　看着伽叶的睡颜，她突然被一阵无解的难过充塞了胸腔，几乎不能呼吸。

　　其实伽叶推门进屋的一刹那，筱光真想过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尽管那家伙扬着一张胡吃海塞圆了几圈的包子脸，把鞋袜围巾甩了一路；尽管家务只能帮倒忙，炒菜时两米外站定，放葱花也要靠投掷动作；尽管毫不留情地占去大半张床，只留一边被角给筱光；尽管要容忍小四对她的亲昵，打扰了清梦。

　　但是，好温暖。

　　悄悄地翻身从背后环抱，鼻子也埋进颈后的发梢。那种温柔的触感笼罩着她的睡眠，在梦中撒落漫山遍野的星星。

　　为了消遣时光，伽叶教筱光请笔仙的游戏。

　　先要想好要请教的问题，然后在纸上写好各种答案以及数字。两只素手执了笔相反交握。看一看时间，23点。

　　这个游戏是伽叶在南京的表姐教她的，表姐说：“记得要把仙送走，一定不能超过零点。”

　　仙请回来了。伽叶问“大仙大仙，请问您是哪个朝代？”——两只手握了笔直奔“清代”。神奇！

　　筱光想知道外公的病能不能好。一路蜿蜒划过，答案是“不能”。

　　筱光说：“我总觉得是你的手在拉我。”

　　伽叶说：“恩，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接下来的问题是“筱光的爸爸妈妈在那边好吗？”回答是“很好”。

　　伽叶调皮地看筱光，两人都笑得很欣慰。

　　筱光还想知道：“Jane，她喜欢我吗？”

　　笔尖犹豫一下，朝向“不”的方向，然而终于没有停顿，转而向着“喜欢”，打了一个圈。

　　筱光立即变得神采飞扬，于是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伽叶未来老公的最高学历是什么？”

　　伽叶瞪大眼睛看着筱光。“你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来？”

　　“哈哈……是不是很八卦？回答！”

　　笔尖盘旋了一会儿，在“研究生”上面划了一下。

　　伽叶淡淡地说：“你觉得一个清代的鬼魂能知道研究生是什么东西吗？”

　　话音刚落，笔尖“啪”的一声，折了。

　　糟了，它生气了！

　　两只手甩开笔，直接握到一起，筱光吓得连头都埋进伽叶怀里。“都是你不好都是你！送不走它了怎么办，我们家没法住了！”

　　时钟正指向零点。

　　第二天，两个人起大早出门买回黄纸，拿着点了火满屋地转，口里喃喃念着大仙勿怪大仙勿怪，心下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两个月以后，外公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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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筱光很久以后才明白，外公再也不会回到外婆和她的生活里，再也不会在大清早端了满手的豆浆油条加快脚步赶回他们的小家。

　　夜晚也无比平静，再也没有咳嗽把她搅醒。

　　在那以后，外婆的视力也不断下降，花镜换了几只，最后干脆不能看书读报了。只有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戏，那声音成为多年后寂寞的回忆。

　　在伽叶看来，筱光自小紧咬牙关的秉性，是继承了外婆的坚忍，失去家里唯一的男人，还是能够平静地过渡到新生活里。嬉笑怒骂一切照常，唯独心态无法复旧。

　　比如，一次告知弄堂临时停水，时间是第二天早6点至8点，可是前一天晚上水一会流一会停，弄得邻居们几经惊吓。筱光和外婆拿出所有的容器——暖瓶，大小脸盆，塑料桶，水杯甚至漱口杯——全部装满清水。其实她们只需要一点点水，明天早上洗脸漱口就够了，只是两个小时的断水，又不是世界末日到了。

　　可是到哪里去寻找安全感？

　　学校生活依然与过往形似神似，如同快乐可爱的小行板——休止——反复。很快一年过去。

　　两个人的身高差距越来越小，背对背站好，用手按按彼此的头顶，然后在木头门框上刻一道杠。门框上的杠密密麻麻罗列起来，毕业便已临近。

　　不仅是身高，相貌身形也越发的像。有一次Jane走在校园里看到伽叶背影，当真错认为筱光，于是恶作剧地走去向屁股上捏一下。伽叶略带点小惊恐地回头见是Jane，给了一脸傻笑。Jane发现，就连那傻笑也一模一样。

　　刺目阳光下无可言说地和谐。

　　筱光越发讨人喜欢，课间耍宝模拟擎天柱变形动作，嘴里“哧咳哧咳”浑身扭得像抽筋，引来一片失声尖笑，加上闲时画的很多变形金刚彩图也被哄抢一空，不少女生开始偷偷向她书桌里放早餐，有人也会给伽叶放一份，作为最初的“贿赂”。

　　然后托伽叶带信和纸条给她，表示想要“进一步交往”。

　　而筱光觉得这些人傻透了，Jane才是她的女神。

　　小四是越来越讨厌了。伽叶从书上看来，原来它时常站在房顶上学的狼嚎并不是想修炼外语，而是发情的表现。听它叫得低声下气，外婆也感到寒碜，终于一日下了狠心，差筱光送它到宠物诊所把邪念断了。

　　伽叶于是第一次抱了猫，坐上筱光的单车。一手抱猫，一手小心翼翼环着筱光的腰，提心吊胆往医院去，——这时候，筱光还不忘奚落她一句“该减肥了”。

　　正好比一堂生动的生理卫生课，原来整个过程是如此这般。手术非常顺利，麻醉更是充分，回到家很久小四尚在梦乡。

　　两个人无聊赖地各自坐在椅子上，看小四在床上爬着。筱光突然说，那么，从此就是四公公喽。外婆伸出手指向她头上戳一下，说，两个姑娘家家，也没个坐相，腿伸得这么老远，——我家筱光更不像话，嘴里只会乱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是惯有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