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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脚下打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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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光小时候,很淘气,也很任性。
有一次因为琐事被妈妈训斥,心下不平,待妈妈楼下推车上班,把一粒石子从阳台上直丢下去。那石子不偏不倚正中手背,妈妈尖利地叫了一声,随即抬头大喊她的名字。筱光赶紧蹲下身来藏着,忍不住大哭起来。
也许只是本能反应,妈也不相信是女儿干了这种可怕的事情,望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是六楼的阳台,那罪恶的石子几乎打穿了妈妈的手背。
被砸中的手,她甚至未能有勇气去揉一揉。
那种惊恐的震撼。一颗石子砸在心上的疼痛。以及被盲目信任的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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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下,她上前把伽叶抱住。
她没看到伽叶绊倒男生的举动,只见她直楞楞伸出的手臂,挡住下落的椅子。
被抱住的人低了头,悄无声息地哭。那两条细臂用手一握,铮铮的全是硬骨头。
上课铃一响,先擦了眼泪,大家各就各位,桌椅迅速摆好。
一切如旧,只有心在胸腔里,一呼一吸都是痛的,痛楚伸长到体外,被人硬生生割去,那疼也只有自己知道。
期末考试结束,筱光暗自“胸有成竹”。
和筱光打架的男生,特别地关注起伽叶来。每每守在考场外,手里拿一张草稿纸。“伽叶,能讲一下这道题吗?”
待伽叶讲过题,他又进一步。“你这裤子很有味道嘛!”
伽叶低头看,只是一条穿旧的牛仔裤,有什么味道,莫名其妙。于是丢下一句“哪有什么味道,不是刚洗过的嘛”,便匆忙逃走。
最恨的是筱光也常来打趣地问:“你到底为什么替他挡那一下呢?你为什么呢?现在他误会了吧!”
伽叶说:“啊,好酸啊!”
于是又恢复先前状态,打打闹闹地不肯相让。考试后心情果然极佳。
寒假里,Jane陪妈妈回四川老家,爸爸也带伽叶去南京的大伯家过年。
筱光看着他们拿了简单行李,一大早就出发了。外婆做很多吐司煎蛋,装在饭盒里给他们带在路上吃。门上的大锁触目惊心,自此只有寂寞的春节,无聊的假期。
然而,外公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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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也有误差。寒流与上海擦肩而过,白白冰冷了一番,并没见说好的雪景。非但不下雪,连风也软绵绵、温吞吞,天上似黄非黄,空气里一股尘土味道,最勾老病的混沌模样。
过年,弄堂里家家户户都张罗采买。外婆早就磨了糯米粉,又带筱光出去,买当下时兴的新衣鞋帽。外公也很有兴致,城隍庙买了新门神,并亲自研磨写的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园”,门上户首张贴起来。筱光手巧,跟外婆学着包荠菜鲜肉的糯米团子,只几次就能帮上忙,热腾腾的三大碗,一家人吃得开心。
晚上,竟沙沙地下起小雪。雪颗粒小,带着冰渣和煤黑的色泽,扯天扯地落了一阵就停了。在地上的不曾立即化掉,又结起薄薄一层,从弄堂里也能听见远处街上车轮侧滑的刹车声。
夜里,筱光梦到学校操场上被风扯起的细草,还有球场边缘漫卷的草皮。一望无际的土被推起来堆在四周,一种震颤的声音持续地鼓动着耳膜。
待惊醒,发觉是外公咳嗽。外婆披了衣服灯下一看,痰里一串血筋活生生地勃动,再摸到额头滚烫,忙唤筱光出去找车,连夜赶送医院。
脚下打滑也顾不得,跌跌撞撞跑到街上拦车。原以为气管炎在医院打个点滴就可以回家了,谁知检查结果出来,竟是肺癌晚期。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送来?”医生面色铁青。
筱光陪外婆到银行取款,付住院费。
外婆经常说:“钱,只有当它还是钱的时候,才是安全的。”现在钱依然是钱,只是一夜之间少去大半。
外婆和筱光轮番陪床,一老一少,多少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外婆夜间陪床的时候,筱光独自在家,看过的听过的幻想过的妖魔鬼怪齐齐上阵,贴了门神也不觉得安全。筱光不敢合眼,比陪床还要难熬。
好不容易挨过了年,伽叶和爸爸回来了。
伽叶爸爸嘴里含着速效救心丸去医院陪床。多年邻居,患难见真心。
然而无论怎样交接,都会有一个孩子独自在家过夜。外婆不放心。
于是虽然很挤,只得又睡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