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6、第 6 章

　　这一晚，筱光很想妈妈。

　　妈妈是个习惯操劳的女人，对筱光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脾气有点古怪。有时候，筱光会觉得爸爸更爱她一点，不像妈那样凡事都来纠正她，让她感到委屈，感到累。

　　但即便是那委屈和累，也已经是永不复返的幸福。

　　伽叶那个妈妈……好歹是个妈妈呀。至少，当她想借钱的时候撒谎说自己想买一个WALKMAN时，就毫不吝啬地拿钱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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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着实暖和了一阵，午间甚至有春天的错觉，但据报道寒流马上降临，上海就要下雪了。

　　筱光最怕上海没有暖气的冬天，晚上舍不得脱衣，干脆和衣睡下。躺在窗前的床上，只能向外看到一两颗寂寞的星星。外公用胶带封住窗缝，挡一挡横穿弄堂的冷风，可冷风还是会吹进来，狡猾地钻进被子里。筱光很少睡得安稳，在结霜的早上醒来，她喜欢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很多有趣的图案，再看着它们在公鸡的啼叫声中慢慢消失。

　　日子一如既往，忙时疲惫，闲时无聊。

　　筱光迷上了绘画。毕加索太过矛盾，契里柯一触即发，而欧姬芙她觉得不足以承载她的颓败。

　　用铅笔悉心地临摹比亚兹莱。美在黑白之间堕落。似把毒药掺进炭粉。

　　伽叶的小台灯开始亮到很晚，快要期末考了。

　　大概因为负债，加上考试临近，筱光不再翘课去玩，专心学习。而坚持了几天，她又开始心猿意马，在书桌下藏一本《北斗神拳》看得起劲。伽叶课上任务艰巨，又要做她的侦察员，又要随时准备做她的高参，再不敢瞌睡了，——因为一旦提问，筱光是连点名也听不见的。

　　中午休息，男生们拼了书桌打起桥牌，筱光和伽叶挤进去跟着玩，不一会围过来一群女孩子，也跟着玩。几轮下来，不知谁喊了几声“算命算命”，于是大家把两副牌掺在一起，鬼牌拿去。筱光先算，过来端了三下牌。

　　待上下左右中间全部摆好，等着揭晓谜底。

　　左边六张牌，可测与别人的关系，需要说出六个女性朋友的名字；右边的六张，再想六个男性朋友的名字。

　　“我没男朋友，女朋友倒有一堆。第一个……”筱光轻声说，“Jane。”女孩们立即嘘声一片。

　　牌翻过来，红心圈。是女朋友的意思。伽叶闷闷地说：“眨眨眼吧，你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啦。”

　　“第二个……”筱光讪笑着，把伽叶的肩膀一搂：“当然是我们伽叶了！”

　　说着手指轻挑，牌翻过来，大家都呆了。依然是红心圈。

　　伽叶红了脸。筱光大喊：“不玩了我不玩了，牌都没洗开，没意思，难怪我刚才一直输。”说着，一溜烟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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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间，筱光依然去河边，因为Jane在那里。

　　筱光戴了灰白格子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朝她走去。Jane抬头，心照不宣地微笑。

　　Jane喜欢坐在那里看河水流逝，一切都在流逝而她却在原地。也有过很多快乐的往事。那是一些属于过去的故事，而过去仅是一个动词而已。如今只有情人透着烟草味道的怀抱。她有一个洁白、丰腴的身躯，在那怀抱里轻轻舒展，如一粒饱满的种子落入泥土。而后生长。

　　Jane穿件蓝紫色大衣，戴了白框墨镜，黑发垂落。筱光走来便说：“Jane，我喜欢你的头发。因为，这头发长得妖。”

　　Jane看着她说：“筱光，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筱光说：“Jane，我们起码是朋友。”

　　Jane只笑不答。筱光在她对面坐下，问：“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比一般的要好。”

　　Jane看着她的眼睛说：“算是吧。”

　　她们手里各握着一卷东西。交换过后，筱光说：“你先打开。”

　　Jane打开，看到精心临摹的一幅《莎乐美》，是筱光送她的礼物。

　　筱光再打开，却见她们年级期末考试的各科试卷，以及答案。

　　筱光吓呆了。

　　Jane低声说：“不要问我是如何拿到的，这件事并不难。你不是想顺利毕业吗？你这样子毕不了业。把考试应付下来再说。——只是你，千万不要科科满分哦！”

　　筱光回到教室，忙把卷子塞进书包。几个男生扒了窗子向楼下张望，又推又搡地打闹，嘴里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其中一个踱到筱光身边，问“你和Jane关系怎么这么好？”

　　筱光说：“你管得着吗。”

　　男生一脸猥琐，继续问：“她是不是傍了个有钱的男人啊？晚上是不是要出台啊？多少钱一晚啊？”

　　筱光站起来，下狠劲地推了他一把。

　　伽叶停下手中的笔，看着。

　　男生过来用食指对着筱光的脸。筱光把他的手打开。手指回来，再打开。

　　伽叶站起来。

　　手指变做手掌，朝筱光胸前狠拍一下。筱光拿起桌上的教科书劈头盖脸地丢过去。

　　男生抓了筱光头发向下一扯，筱光忍痛挣开，肩膀向前撞去。男生倒退几步，正经过伽叶的书桌——不动声色地，脚伸过去——果然绊到，轰一声仰面朝天摔在桌椅中间的缝隙里。

　　筱光额发掉了一地，头皮疼得发涨，更不能示弱，抄起椅子高举过头要砸下去。男生已经一脸憨赖皮相，先前神气早就没了。伽叶情急去抢椅子已经来不及，只好伸手去挡，于是结结实实砸在胳膊上。

　　忍不住哀叫一声，眼泪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