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4、第 4 章

　　初二那年的十月份，上海还是炎热的天气，而秋风里些微凉意，夏天已然过去。

　　课业再忙也要做课间操。老师让筱光拿一张考勤表，查高一年级的出操情况。

　　这个职务可以不做操，只要在队伍中间走来走去，问好姓名，与考勤表核对无误，就画一个勾。

　　阳光打在筱光的白衬衣上分外显眼，俨然翩翩少年。

　　三班队伍末尾是一个不漂亮的女孩，但她笑的样子很好看。轮到她的时候，就会那样对着筱光笑。她叫Jane。

　　她就是Jane。

　　她比筱光要矮一点，带一根浅色发带，上衣很短，上举动作时露出一弯肚脐，又圆又浅。

　　她弯腰的时候有风吹过，腰上一枚纯黑图案微微显露，灼伤了筱光的眼睛。

　　花体的英文“Jane”，那是一个文身。

　　放学的时候，有单排座的奔驰跑车来接，男人关上车门，一溜烟开去未知所在。

　　关于她的流言比比皆是：高中部的Jane，被一个有钱男人包养，在夜总会里面唱歌，抽烟喝酒文身，却在学校畅行无阻，和很多老师暧昧不清。她说话的声音尖利有些发嗲，没有上海口音。她是四川人，如何到得上海，不得而知。

　　她从河边树阴里转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筱光。她说：“不要总跟在我后面，我什么都知道。”

　　筱光走去坐在她旁边，她把手上的烟递给筱光。软包骆驼。筱光吸一口，肺腔里恹恹地恶心。

　　她身上有混着烟味的香体露气息，微风吹动了马尾，看得筱光一阵晕眩。

　　回去之后，她拉着伽叶的手一阵疯跑，在楼道门背后抱住伽叶的脖子。她把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小声说：“伽叶，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伽叶屏住呼吸等待着。她听见筱光轻声说：“是Jane。”

　　筱光给自己取一个英文名，叫Jade。课本边白全部写满，Jane & Jade，好似一对。

　　筱光买很多巧克力，在午间和Jane烟味缭绕的会面回来后自欺欺人地吃上一块。

　　这段日子，她没有留意伽叶的变化。直到有次学校组织看电影，一直一起坐的伽叶把位子让给她们，自己却坐到后面一排。光线参不透那两张侧脸，电影情节完全没看懂。

　　一天筱光拦住伽叶，问：“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没有。”

　　“还说没有，为什么下课铃一响就暴走，连笔记也不要？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伽叶又气又急，脸也红了。“我生什么气？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变态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筱光不言语，转身就走。

　　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了，两个人都郁闷起来，可谁也不愿先打破僵局。筱光更加频繁翘课，学期末平均分数只得六六大顺，挨了外婆一通责骂。

　　伽叶到屋顶上去找筱光，而筱光一看到她，即刻抱起小四攀下来。

　　天气一直暧昧不明，冬天里突然下起了雨。

　　因为季节不对，雨水的到来就显得突兀。雨断断续续弄得屋里直犯潮气，寒意从地下透出，黏乎乎地附在皮肤上。反常。

　　筱光时常不见踪影，伽叶知道她去干什么，无非是打街机或者网吧游戏，只是急坏了外婆，已经不是第一次，追问筱光没有结果以后，忧心忡忡地来盘问伽叶。

　　“囡囡乖的，告诉婆婆，筱光每天都干些什么，怎么阴天下雨也到外面去疯！”

　　伽叶随口编个理由瞒她，都是学校里面有活动或者买了电影院通票要找人去看之类，编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自小说真话挨打，却让她练出了撒谎的真本领，做到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可是筱光依然疏远她。

　　其实两个人平时打打闹闹，“变态”那样的词也不是第一次说，而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的语气竟然如此恶毒。

　　后悔……当然有一点，但道歉，又是如此的不甘心。

　　从下雨以来的几天里，伽叶更加不爱说话，和窗外的雨一样，绵绵的，静悄悄，来去都不易被人察觉。

　　伽叶也有很high的时候，课间调笑妙语连珠，加上筱光一唱一和，热闹非凡。不说话时就很明显，座位周围一片安静，像足冬天的雨，一阵蛰伏一阵换气。

　　就开始练字，给南京的亲眷写一些信，或者去学一首没人唱的歌，把平时囤积的书看完。放学时经过铁轨，就在呼啸而过的列车旁边放慢脚步，看一看异乡过客。

　　筱光一放学就把笔记全丢给她，自己一溜烟跑掉。那是写满Jane & Jade的笔记，伽叶一发呆，便连这些也抄上，回过神来再涂一个黑疙瘩，满纸的心结。

　　抄久了，连字迹也变得一模一样。

　　只有些微的一点失落，至少又可以在寂寞里做回一个原始清醒的生物。

　　在网吧，筱光和Jane打游戏。

　　Jane说：“筱光，你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你没有好奇心吗？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过去？”

　　筱光说：“我不关心，那些都无所谓。”

　　16岁，已有阅尽千人的眼神，刺青时不流眼泪，谈话间歇口吐浑圆烟圈，想飘向哪里，就飘向哪里。

　　堕落少女迷途少年，似乎是约定俗成的逻辑。

　　筱光嘴角噙笑。Jane望着她的侧脸，觉得不可思议。

　　“与上课比起来，我更愿意和你泡在网吧里。”筱光盯着电脑说。

　　“然后呢？”

　　“然后，混个毕业。”

　　“再然后呢？”

　　“开家自己的服装店，卖自己设计的衣服。等生意做好，注册商标，开连锁店，做商场专柜。”

　　“然后你发财了！”

　　“对，等我赚到钱，就去国外学服装设计，做国际顶尖的服装设计师，然后开自己的服装工厂。”

　　“再然后，给外婆买上海最大的房子，带花园的洋房。”

　　“快，我的设计师，你宝宝被人打了！”

　　筱光忙看屏幕，三个不知深浅的家伙正攻击她刚练的十级宝宝，几张符拍过去灭了一个，另外两个立即围攻上来。Jane有点慌了。

　　筱光低骂一声，说：“你靠边，等着给我加血就成，看丫手上有一对阎罗，过会儿宰了他我拿给你戴。”

　　说着左右躲闪加一通猛拍，很快杀掉对手，打到一个光之牙。筱光对Jane有点慌。说：“你快拣啊。”

　　Jane不拣，说：“你红名了。”筱光不答，也不要光之牙了，只把阎罗拣来给Jane戴上。

　　然后去水吧喝饮料。筱光说：“shit，今天又红名了。刚才你怎么不拣那光之牙，那玩意能卖不少钱呢。”

　　Jane说：“钱够用就行了。”

　　筱光又自言自语说：“要是伽叶肯定会拣，钱不嫌多，备战备荒。而且，她肯定会去练法师，血少攻击力强，阴险狡诈，很合她喜好。”

　　Jane看窗外，天上一朵浮云白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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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冷，外公咳得更厉害了。

　　筱光已经习惯了深夜被外公的咳嗽声惊醒，然后在黑暗里静听两个老人互相寻找对方的手。

　　“太太。”

　　“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