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3、第 3 章 那带着伤痕

　　那年她们十三岁。

　　外公给筱光买了一辆自行车，这辆车使用率很高，买饮料，买零食，去老师办公室。校园太大，打热水上个卫生间都要骑车去。

　　后面坐着不同女孩，都是来搭顺风车的。筱光成了班上的宝。女孩们凡事都爱找她帮忙，比如打水代做扫除修自行车，筱光什么都会做，而且乐此不疲。

　　有句俗话，巧人是拙人的奴。

　　虽然每周倒换座位，伽叶的视力还是一天天下降，从教室窗子望去，自行车横穿操场上打球的人群，车上是两小团快乐的影子。

　　不仅是视力，背也越发地驮，做功课时头都快要扎进纸堆里，滋生许多颈纹。

　　再穿上妈留下的米色风衣，一瞬间老了十岁。

　　对着镜子笑一笑，小眼睛眨一眨。

　　开始习惯一个人回家。公交车被乘客撑得滚圆的身体远远过来。自己被人流夹上车，背上书包给人推呀挤呀，车门在身后“哐”地关牢。

　　这时伽叶希望能有一个WALKMAN，听听喜欢的歌。

　　她喜欢Michael，她会模仿他的舞蹈，对着自家穿衣镜歇斯底里地载歌载舞一番，动作超高难度也全然不顾，“咣”一下躺倒在地，痉挛着双臂攀上来，满身都是土。

　　再走一个太空步，膝盖一弯，几米的距离瞬间移至，过瘾。

　　这时筱光就从不知什么地方跳出来，煞风景地喊——“呆子，练凌波微步呐！”

　　伽叶想，有时真想揍她一顿，不仅如此，还要远离她，一个人到遥远的地方去旅行，哼着Michael的歌。

　　The girl was persuasive
　　The girl I could not trust
　　The girl was bad
　　The girl was dangerous
　　I never knew but I was
　　Walking the line
　　……

　　放学后依旧俯在小凳上抄笔记。筱光的字像用小刀刻在纸上似的，浅浅的划痕，说不出的疼痛。

　　她觉得筱光的字“没肉”，很洒脱，像她的人。而自己的又圆又绵，一副懒猫模样。

　　而懒猫果然就出现。有一天伽叶开了门，筱光背着书包神秘兮兮地进来，打开，里面便是一只小米稀饭色的猫。

　　猫是筱光花十块钱买回来的，是那一窝里生出来的第四只，因此叫小四。小四两耳中间有一丛红色的毛，使他有着愤怒的表情。伽叶拿出一只铁盘倒牛奶给他吃。

　　小四于是在这里安家。这样一来，他的吃饭成了大问题。

　　伽叶说超市里猫粮好贵，还是自己做饭给他吃吧。忘了听谁讲过，猫最喜欢吃玉米粥煮鱼内脏。于是两个人到菜市场里卖鱼的摊贩那里讨来一些鱼内脏，偷出家里的玉米面和外婆的汤锅，想一想，怕营养不够丰富，又捉来蚯蚓蟑螂苍蝇蚂蚁各色蜻蜓，煮了一大锅。

　　筱光手里抓着一根木棍，一边捂着鼻子搅拌，一边问：“伽叶，这个会好吃吗……要不要放点盐呐？”

　　伽叶说：“好像不能，猫吃了盐身上的毛会掉光的。”她憋足一口气，把锅端到屋外墙根地下，这样放凉以后能给它吃上一阵子。

　　整个弄堂都飘着古怪气味，不断有邻居来询问。外婆后来把这锅东西连锅一起扔到弄堂口的垃圾箱里。

　　原来只需要每天把馒头和剩菜一起嚼烂喂猫，而这件事成了伽叶爸爸的专利。

　　日子悠忽过去，太阳向侧移动一点，秋天来了。

　　筱光会带着口琴爬上低矮的房顶，用生涩的技巧反复吹奏一个简单的调子，那旋律像一种透明而来去无踪的神秘物体，每每在黄昏时分的屋顶，突然惊飞一群雪白的鸽子，从发梢和衣裾附近，有节奏地、急促地绕过纵横的铁丝网飞向金光璀璨的远空。

　　小四很快学会上房，追逐着鸽子跑到房顶边沿，在筱光脚边蹭痒。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目之所及是班驳墙面和交杂的天线，厨房里邻居在吵吵嚷嚷，自行车安心留在门外，磨砺的木窗后饭菜飘香。她要在房顶看这一切直到天空一点点敛回闪亮的云团。

　　北京那个宽敞明亮的家已经成为童年模糊的回忆，随天井流落的那一小片天空变浅变淡，淡得不存在一般。

　　筱光喜欢有天井的处所，这是她带着巨大悲伤来到上海后的第二个安慰。而第一个，是伽叶。

　　伽叶是一个会在上课时瞌睡，而考试成绩却好得出奇的聪明女孩。她能在校运会上捧回跳绳比赛的大奖；她在联欢会上唱歌，全场霎时安静下来；她把名字像落款一样写在作业本后面，让人找不到；她会为了省钱自己剪发、煮猫粮，用肥皂洗头；会在毕业合照时躲到最外边的位子，笑容羞涩。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只要她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小四便会立即奔过去，完全没有猫的傲气。

　　深夜来临的时候，筱光也会怀念伽叶的短发，把她的脸蛋扎得痒痒的、微微地疼。

　　她的手臂搭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腿弯曲在她的膝间。

　　那带着伤痕的身体生动温暖，但要小心触碰。

　　而她们都已经长大，床再也容纳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