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31、第 31 章

　　这一年的秋天，服装行业全线不景气，筱光所在的服装厂也不例外。为了拓展业务，工厂决定去交易会碰碰运气，争取接到更多的一手订单。凭借流利的英语，筱光毛遂自荐参加了服装加工流程和外销培训，走出车间坐进办公室，做起了服装出口。

　　从此走南闯北，在大大小小的各种交易会上追着外商拉生意。搭讪，递名片，送宣传册介绍样品，筱光似乎有天生的亲和力，一整个市场都举步维艰的时期，订单竟纷至沓来了。

　　提成很快填满了虚囊，人前也显赫起来。不知所谓的流言说她走了一点狗屎运气；知道人后要付出多少艰辛的，也只有自己。

　　留在北京两年了，伽叶没有回过家。面对妈妈的诘问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老同学在给她的电话里说：“知道吗，筱光发财啦。”伽叶听来，那言辞之间也颇有些不以为然的醋意。关于筱光的传闻五花八门，有人说，筱光把北京的房子卖了，注册了一家3个人的贸易公司；有人说，筱光开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名叫“JADE FACTORY”；还有人说，筱光要在东郊买房子了。

　　筱光今非昔比，成了同学会里的宠儿。

　　一切都是听说；哪个是真的，要一个电话问过去，才知道。

　　手指间盘卷的纸条上面，记着同学留给她、筱光的联系方式。摸着那排数字，她似乎能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一声“喂”。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沉在心底，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惊动。每每回想，热得像火，又冷得像冰。

　　第三年，伽叶接到父母决定复婚的消息。

　　闻听只有小小惊诧，居然并没大喜大悲的心绪。伽叶盘膝坐在沙发上略张了嘴，任由嘉德依偎在她脚边蹭痒。

　　复婚礼物，给妈妈买根翡翠项链，给爸爸买块名表。但凡女儿能做的，哪怕倾尽两年来的积蓄，她也都要做到最好。

　　她还想并订旅行团送他们去一次短途旅行，考虑到爸爸脆弱的心脏，只好作罢。

　　爸爸电话里说，还想把弄堂的房子卖掉，和妈妈的合买一套新居。伽叶忙说，不要卖，我还有积蓄，可以出你们新居的首付。——那房子，留给我吧。

　　爸爸又说，你要那破房子有什么用……未等伽叶开口，妈妈却把电话抢过来，哭了。

　　——你再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伽叶依旧沉默着，挂了电话。

　　她以为这辈子真的不用再回去了，而不久后的一个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把她惊醒。爸爸在电话那头说，快买机票回上海，筱光外婆快不行了。

　　伽叶几乎连滚带爬地下地穿衣，拎起提包跑出门。

　　爸爸说外婆做的肺部肿瘤手术，术后发生了肺感染，需要切开气管。

　　他们要切开外婆的气管了。

　　伽叶拦下出租车，说，师傅快点，求求你！

　　出租车在暗夜里孤独而无奈地飞驰着，两边是迅速后退远去的街景。她分不清是人抛弃了世界还是世界抛弃了人。

　　远远的她仿佛看到年老的背影牵着年少时的两个孩子，在草地上一步步地走着。一闪，就不见了。

　　外婆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而她真的没有再回去。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伤悲，眼泪。未曾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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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叶搭乘凌晨的飞机，到达上海机场时天已经亮了。机场广播里圆润的女声把上海念成伤害。

　　筱光开着自己的车载了爸爸来接她。

　　隔着墨镜，她看到伽叶拎着瘦弱的提包走过来。矜持的嘴角，笔直的身板，长发，一条浅色的职业连衣裙。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穿裙子。

　　爸爸红着眼圈迎过去搂住她，拍拍伽叶的肩，又点点头，有些语无伦次，站在伽叶身边，越发显得两鬓斑白、苍老疲惫。

　　筱光低着头把车门打开。走到车前伽叶忽而放慢脚步，看着筱光胸前的小白花。

　　走近时，筱光身上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对着白花凝视片刻，一低头钻进车里。

　　车开得很慢，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伽叶独自在后座望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街边闲坐，也有举牌帮人排队引路创收的，斑马线上的两个牵着苍老的手小心翼翼地走。

　　筱光把车减速，从他们身后轻轻地绕了过去。

　　墨镜依旧带着，看不到她的眼睛；听不到她声音的热情，也参不透她心境的冷。

　　伽叶觉得眼睛异样，于是擦一擦，有液体猛然浸透了纸巾，她惊惶得低下身去。

　　她不会再让她看到自己流泪的眼睛，一次也不能。

　　家里亲戚寥寥无几，因此葬礼也颇为简单、周期很短。一切都是筱光独自操办的，她温和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于是大家有些束手无策：她不愿说话，也没有哭过，始终戴着墨镜；也不睡。

　　筱光独自答礼。有一刻伽叶想过去，和她待在一起，这时一个女孩已经走来陪在她身侧。

　　爸爸指着这个女孩悄悄地说，那个女孩就是筱光公司里的同事，经常来看婆婆的呢。

　　伽叶默默地打量她：中长头发，瓜子脸蛋，好看的杏花眼，怎么看怎么有一点JANE的影子，和筱光在一起，有着无可辩驳的和谐。

　　伽叶虚弱地靠了墙站着，满屋的香烛气息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吐不出来的难受。

　　该做的做完，大家在馆子里吃了一顿晚饭。筱光要开车，因此不喝酒，伽叶倒是一声不吭地自斟自饮，喝了不少。

　　饭局散了，大家各自回去。伽叶说要顺便去探望好友，也不等父母，一个人先离开了。

　　本就不胜酒力，走在路边被风一吹，更加重了头晕，因此只得站住。迷蒙中她看到筱光的车朝她开过来，停住了。

　　伽叶笑笑，开门上车，坐在筱光旁边。

　　去哪？筱光问。伽叶头歪歪地靠着椅背，随口说了一个地址。

　　车子缓缓地驶出漆黑的停车场，两边排列整齐的车辆向后退着，静默，迟缓，间歇一两盏夜灯划破了阴影，却划不破寂静。

　　——这车子不错。伽叶说。
　　——二手的，便宜。
　　——开公司累吗？
　　——还好了。

　　车子转个弯，筱光问：我开车是不是有点晃？你晚上喝了不少，这会儿想吐吗？

　　——我还行。你呢？
　　——我没事，开车的人不容易晕车的。
　　——哦。伽叶看到车载烟灰缸旁的空档里放着的“晕车宁”。

　　黑暗里到处都相像，伽叶辨不清她们在向着哪个方向前行。

　　车子在一个位置停住，伽叶没有反应，直到筱光疑惑的眼睛望向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到了她所说的地址。

　　下车前伽叶说，你要注意身体。

　　——你也是。

　　——你公司那女孩挺漂亮的，像JANE。

　　——……恩。

　　——我，有男朋友了。说完她把指甲攥得陷进肉里。

　　——……哦。

　　她没有问她接下来该去哪里过夜。说完她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