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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是不是所有的离开都需要一个理由;又或者,所有的留下,都需要一句挽留。

      IVAN说,其实人生大多时候,两者都没有。包括你我,包括任何人,都要去适应。

      她什么也没有问;说完这些话,低头在伽叶的调动申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最快的速度给总公司写了一封人事调动的报告信。

      写信的时候她笑得严肃而冷静,指尖在键盘上跳跃,默念着敲出优美文字;那些手指白皙修长,抚过墨黑的长发。

      有太多的细节是百看不厌的,新的,新鲜的,从周围渗透她的心,每天一点,稀释着记忆。

      世界太大;而时间,不是喊句STOP就能停止的。

      去机场之前,伽叶去看外婆。外婆老了,也瘦了,每天都以固定不变的姿势坐在窗前,双眼浑浊,看不见屋里也看不见屋外的世界。

      沿着墙根放了一排伽叶买来的东西,补品日用品什么都有。外婆指着说,买这么多干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伽叶说,不不,很快就会回来的。

      外婆笑了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年轻人在外面闯,当然要以工作为重。我们家筱光现在又出息又懂事,不用担心我……婆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感激的话,伽叶从来都说不出口。世事苍茫,变迁难测,谁知哪次分离即是永久,哪次相聚不是终局呢?而她的脾气,就算明白这些,也依旧是说不出口。

      于是她迟疑一下,终于还是只回了一句,外婆,我该走了。

      外婆笑着说:走吧,走吧——你真好像从我们家嫁出去了一样。

      一句话,像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透过半开的门,伽叶仿佛看到筱光站在那里抽烟。像以往一样,阳光透过门缝,把庭院墙上的花砖阴影一棱一棱投射在她脸颊上,烟雾蒸腾,一齐把侧脸弄模糊。

      是因为太熟悉,才会似有还无。定睛一看,前路空空荡荡,光影里只有一群乱舞的扬尘。

      穿过扬尘,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隔了窗子,有雾蒙蒙的目光凝聚在她背后,却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因此滚烫。

      去机场的路,是有爸爸妈妈一起陪着的。三个人都挤在出租车后座上,间杂了一些零碎行李。

      三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因此一路沉默。只有妈妈拉了伽叶的手,用力攥着,直到辞别在登机口。

      她还记得有天傍晚,她打电话到伽叶宿舍,同舍的女孩说伽叶不在,好像一个人去市郊了。夜深时,伽叶回来,独自坐在厨房里吃泡面。她没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在那稀薄的光影里一口一口吞咽。

      她在厨房门外伫立,泪如泉涌。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不出来,觉得没意义。她只得沉甸甸地站着,进退两难。

      夜里,她在梦中突然地哭出声来。自己也只能屏息听着,连跑去安抚的勇气都没有。

      错过太多,就有太多问题和答案让人感到陌生而恐惧。

      噩梦太过漫长,隔着一堵墙,伽叶哭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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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分公司老总给伽叶的见面礼,是一只小米稀饭色的小母猫。这只猫刚出生不久,面孔俊俏,形体纤瘦,叫声很温柔。伽叶见了,喜不自胜。

      她用干净的盘子喂她喝牛奶,又在短暂的早餐时间和她分食一只塑料袋里的面包片。她叫她Jade。嘉德。

      公司为她租住了一间有落地窗的公寓,面积虽然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但比起上海的旧居,却处处透出一股清朗。从窗子向下看,曲折的胡同里经常有一些追追打打的孩子。原来世界的角落千差万别,却又惊人的相似。

      伽叶双手插在口袋里凭窗微笑,陌生却安心。

      北京很大,立交桥盘叠。而她只需要一张小床,看看书,听听音乐,周围堆满爱吃的零食。

      整个家当,不过一台笔记本电脑,三两本工具书,一些唱片,几本爱看的传记和小说。厨房里可数的几只碗碟闪着清冷的光泽。

      衣服很少,够穿就行了。每周去一次超市,买够几天的食物。

      她有多年来潜心读书养成的偏执:生活里只需要很少的道具,但必须样样有价值。

      依旧很快地安稳下来。不知是安稳的背后隐藏着沮丧,还是沮丧里终有安稳。日复一日,时光暧昧,只是回不了过去,也走不进未来。

      半年过得比想象中快,工作的业绩突飞猛进,薪水居然连涨三级。“Jade”营养过剩,体型日渐膨胀,伽叶却不声不响地瘦下去。

      北方风硬,把她的皮肤吹得乱七八糟,原本就有的问题又雪上加霜了。洗手时对着镜子照照,几乎不认得自己了。

      就在痘痘冒得不可收拾的一天,良生来北京看她。

      伽叶下班就往约好的地方赶。出租车在酒吧林立的道口停下时,天刚蒙蒙黑。她看到良生在路边坐着,路灯把她的白衬衣照成昏黄,厚重的额发遮住了眉眼,黑框眼镜的斯文挡不住忽闪忽闪的狡黠。

      良生人高马大地站起身,拍拍土,穿越宁静的街道朝她的方向走。伽叶心情忽然就好起来。

      她们在相距两米的地方停下来微笑,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打一句招呼。

      悠忽数年,却仿佛昨日刚刚牵手走过校园的林荫道,在自习教室里玩过纸团互相投掷的游戏。

      沿着街的一侧并肩行走,途径一家又一家灯火通明的酒吧,最终选择了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店里很清静,没什么客人,桌椅都有几分简陋,老板是一个健硕的新疆大婶,头上扎着鲜艳的头巾,给她们拿来成打的啤酒。

      她们把瓶子拿起来,用力地碰,喝得太快忽而呛咳也毫不在意。从同学到老师,一个一个八卦下来,伽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她们聊起语文老师。他已经快70岁了。良生说,原先学校分房,他不肯要,把名额都让给家境困难的老师了。现在退休在家,自己生活扛不住,只好回去跟学校死磨硬泡地要了一套房子。

      活了一辈子,得让人处且让人,没想到老了,反倒伸过手去讨要,老头子心里也很是不舒服。

      喝一阵酒,沉默片刻。良生低头若有所思,忽而又抬头,略问一问伽叶的近况。

      伽叶于是卖力地自夸一番,升学啦打工啦工作啦升职加薪啦,都是好消息。两个人再为顺风顺水干杯,良生毕业留校任教,也算是谋了一份难得的差事,安稳得很。

      看一次时间,不知不觉已是午夜,再看时便是凌晨两点了。

      结账从烧烤店出来,两个人癫笑着向外走,伽叶忽然说,我想去厕所。

      站住向周围看看,没有厕所,面前恰好有间酒吧,两层小楼,还热闹着。

      良生说,借那家厕所用用,怎么样?

      站在门口的男人殷勤地招揽生意,一口京腔。——厕所上二楼,您留神!两个人低着头蹬蹬蹬上楼去。

      良生醉红着脸等伽叶出来,也去一下。两个人在楼梯口相视一笑,良生说,你敢不敢直接这么走出去?

      伽叶点点头。

      她们下楼来,向外走。门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不吃点儿烤串吗?

      良生拉住伽叶的手一溜小跑着出去,背后的嘈杂再也听不清。

      街上是一团漆黑,两边店铺都打烊了,她们放声大笑,笑得快要站不住。

      笑过忽然无力,微风一吹,飘忽起来。面前是十字路口,没了方向。伽叶看着良生拦下出租车,把她塞进后座、自己又坐上来。

      伽叶软软的,就势靠过去。良生僵硬地报上一个宾馆的名字。

      伽叶勉强睁开双眼,望着从没到过的街、偶尔走过的行色匆匆的行人和不知疲倦的车辆。

      有那么一刻,她告诉自己今夜她不会再回到那个熟悉的桎梏里了,哪怕只是今夜。

      哪怕只是今夜她也不会在乎,因为她知道自己将不会再有这样的冲动和勇气了。

      车子在暧昧不清的夜色里疾驰,司机的背影黝黑而神秘。伽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她感觉车子在中途停了一下,她被扶倒在车门上靠着,良生下车了。不久,她从附近的便利店跑出来,拎回一大袋零食,有醒酒饮料,有话梅薯条,都给伽叶塞在怀里。

      伽叶在宾馆的卫生间里吐得一塌糊涂,良生端来热水,又用手帕替她擦掉嘴角的污物。醒醒,她轻轻摇晃着伽叶。——你看,你吐得这么厉害,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伽叶没有反应。

      良生把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伽叶的衣摆像被揉皱的花朵。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仿佛过去熟悉的某个时刻。她凝视着伽叶熟睡中的脸。这种睡眠,该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无梦、沉静、漫长,如同死亡一般。

      窗外,风攀附在树丛之间不停哭泣。良生俯下身去,在熟睡中伽叶的额角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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