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9、第 29 章

　　筱光时常觉得自己仍然留在那天夜晚，坐在弄堂墙壁的阴影里。周围安静熟悉，即便有陌生人偶尔经过也很安心。她双手抱膝，头向后靠在墙壁上，注视着狭长的星空。世界在慢慢转动，她把灵魂停在原地，不怕心脏蒙尘，不怕就此迷失。

　　记不得这样活了多久。日复一日，朝夕交替。

　　每晚收工，筋疲力尽地走回住处，沿途有花香沁入心脾，细小的蝴蝶四处飞舞。还有萤火虫，她很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东郊的夜晚竟会有那么多发光的萤火虫。它们什么都不吃，只靠一点儿水就可以度过夏天，并且发光、飞翔和繁殖。

　　那些光点卑微但执拗，萦绕身畔不肯离去，像命里注定的爱情，一生一次，一次一生。

　　一起度过寥落光阴和未眠的夏至，走完生命里每一片肃杀。陪她看黄昏明明暗暗，在清凉如水的夜晚共眠。

　　带着那种纵使拥有全部灯火也无法复制的颜色。

　　夏末，筱光接到J中同届校友会的通知，于是回了一趟家。

　　聚会地点设在一家KTV的大型包厢里。来的人不算很多，经商的，从政的，进修的，准备出国深造的，自觉前方一片光明坦途，个个脸上都是意气风发势不可挡。

　　筱光坐在沙发拐角里默默地抽烟，听着女同学们围在自己身边笑闹一片。八料是女人永恒的主题，不论未来如何，大家最关心的依然是筱光目前有没有心上人。

　　她看到伽叶坐在不远处的一小堆人里。她微垂着头背向自己，头发洒落下来，像在静静地想一件事情。

　　筱光对她们摆出一副卖关子的笑容，苍白又神秘。

　　酒过三巡，有喝高的男生便握着话筒站起身四处劝酒。不知耳闻了F大多少八卦小料，到伽叶时，便说如若不喝完三杯，就说出她暗恋对象的名字。伽叶惊得面色转白，如坐针毡。

　　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她拼命地向男生摆手解释。

　　——别喝了别喝了，我们要听真相！哦哦哦！

　　大家立即拍桌子起哄。

　　——5——4——3——2——1……那个人就是——

　　Michael Jackson！

　　哎……在座一片倒彩声，失望的大家把吃剩的花生壳和果皮一齐向他丢过去。筱光看到伽叶长出一口气，偷偷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筱光把烟盒烫成沙漏，一圈一圈，都是时光的焦灼。

　　——不喝酒，那就给大家唱首歌吧。伽叶唱歌可好听了！有人这样建议。

　　伽叶于是笑盈盈地接过点歌单，认真地翻了几页，选出一首歌。

　　——《飘摇》……刚才好像看到有人点过《飘摇》了。负责选歌的同学在屏幕上一页页地翻着。

　　——是筱光啊！

　　——啊，对……

　　筱光惊惶地看着伽叶转身面向她。

　　——撞了，那你唱吧。伽叶把话筒递过来。

　　——还是你唱吧，我就是随便点的，待会儿换一首就是了。

　　——我唱前半段，后半段给你。

　　——我唱歌跑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唱了，可还让我怎么唱啊……筱光讪笑着抓抓脑后的头发。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你们俩谁跟谁啊，一块儿唱呗！再说伽叶明天就走了，下次一起唱歌不知道又什么时候了！

　　筱光盯住伽叶看，伽叶就把眼睛垂下来。

　　从小，筱光就气她总是那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可那副样子又是她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像的。

　　——你要去哪儿？

　　伽叶听见筱光的声音都哑了。

　　——北京。我申请调去北京分公司了。伽叶抬起眼睛，努力让自己直视她。

　　北京……

　　遥远而又熟悉的名字。首都。北方。筱光。

　　她的爸爸妈妈。家。她有很多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和梦在那儿。

　　——其实，我们俩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合，一起唱的话，你也要被我影响得没效果了。

　　筱光的声音里有不多见的温柔和冷静，嘴角上扬，她微笑了。

　　伽叶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抓了一把，她默默地把歌切掉，随便换了一首。前奏响起的时候，她感觉筱光静悄悄地走出去，也许是去了卫生间，或是买烟之类，但她不会回来了。

　　有些地方即使待一辈子,它也不属于你。而有些地方哪怕一辈子不去,它也仍旧是属于你的。

　　北京，筱光从那里来。她从没说过自己是个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