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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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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筱光告诉伽叶。是在北京时,学校的一次联谊会上,八岁的筱光朗诵了爸爸教的“windflower”。
Windflowers, my father told me not to go near them
He said he feared them always,
and he told me that they carried him away
那时筱光站在讲台旁边,挺着小胸脯,爸爸妈妈骄傲慈祥地向她微笑着。
Windflowers, Beautiful windflowers
I couldn't wait to touch them,
to smell them I held them closely
她高兴地看着老师同学和家长一齐为她鼓掌。
And now I cannot break away
Their sweet bouquet disappears
like the vapor in the desert
So take a warning, son
她问爸爸,windflower是什么花?爸爸说,叫做银莲花。他从地上摘下一朵小花交给筱光,说,看似不起眼,却是寂寞而凄凉的花。说着给拈花的筱光拍了一张照。
银莲花,好像谶言。
Windflowers, Ancient windflowers
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young dreamer who lingers near them
But ancient windflowers, I love you.
床太小。
但是终于可以躺平身体。竟连月光也显得不一样,更轻、更薄,盖在心上。
枕头底下放着筱光的漫画。在日本,月亮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辉夜”。
小心地翻开。书页碰到手上伤口,火灼一样的痛。
弯嘴角,尖下嗑,脸色苍白长着一双笑眼的筱光,身上正笼罩着这层光泽。好像一个辉夜姬。
筱光的气息呵在伽叶发根上,暖融融的,痒。
她的头蜷在她的胸前。她的腿弯曲在她的膝间。
黑暗中筱光对照片伸出手去,凭空捏住小花的短茎。
只间或外公几声咳嗽,除此之外一室静匿。
爸爸也不总是打人的,他也有开心的时候。
比如领到一些生活补给,他会带伽叶和筱光一起去游乐场。
旋转木马,海盗船,丛林老鼠,吃冰激凌,都很贵,只能选择其一。伽叶想坐旋转木马,筱光要冰激凌。
伽叶挑了匹最大的白马。筱光从没见她笑成这样,连眼睛都找不见了。
等她下来,筱光再把冰激凌递给她。巧克力蛋筒冰激凌,伽叶默默接过来,咬一口,再递回去。于是每人一口轮换着吃,两人都变成花猫脸。
草丛里也有很多“银莲花”,摘了不会罚款的那种。于是大把地摘,耳朵后面衣服扣子的锁眼里都塞满。这时爸爸也展露笑颜,请人来为她们拍照。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一起。一个是包子脸薄嘴唇,丹凤眼边两只黑眼圈,惯有的沉静倔强神情;一个是双眸含笑,兔牙闪耀,纵有千番心事绝不表露于外。两张脸都鼻梁俊挺,眉头微蹙,满脸巧克力残渍,若不是有小花装点,则更像一对双生兄弟。
嗜甜的人容易寂寞。
仿佛大脑里有很多空洞要填,只有吃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才能解决问题。
当然,也可能因为营养不良。肚子里面油水一少,人便爱幻想甜腻的食物,流连超市里五花八门的蛋糕和甜点。每天一放学,伽叶就跑到对面商店寻觅货架下端的打折面包,或者在午饭前偷吃一根冰棒。
沙发缝隙里塞上一袋夹心饼干,用被子盖住。深夜无聊不能入睡时,偷偷向嘴巴里面塞一块,然后便能做很多貌似真切的幻梦。
对面窗子在冷空气中沉寂,深夜的窗外永远是寂寞。
然而牙齿也一颗颗痛起来,医生看时,后面若干槽牙已经蛀完,只剩几颗门面还算平齐白皙,于是给她吃些小苦头,逐个磨空填平。
痛,也不敢太过张扬,只得默默忍受。
爸爸完全摸不着头脑,倒是外婆给伽叶讲了生蛀牙是怎么个究竟。
外婆说:“门面好好的,蛀的牙都不在表面上,这孩子会有后福,不像我们筱光。”
筱光坐在桌边上看着她们,吃吃地笑。
伽叶最喜欢温暖的清晨,以及可以春游的季节。
春游就是去公园,那里人山人海,打个滑梯也要排上十五分钟。伽叶排队时发起呆来,明明轮到她了,但只要后面的人推她,就立即让道。筱光在下面看得发急,双手做一个喇叭放在嘴边:
“伽叶!伽叶!……你下来呀!伽叶,你丫又发呆啦?”
于是傻乎乎站在长颈鹿颈上的那一个即刻醒转,忽悠一声溜下去。
很快,伽叶就学会许多用来骂人的北京话,筱光也能说句字正腔圆的“小瘪三”。
中规中矩的生活里,学坏实在是太过瘾了。
转眼就该念初中。按照成绩和区划,两人都直升市里重点的J中学,皆大欢喜。
这一年,伽叶比筱光整整矮上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