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8、第 28 章 她在心里不

　　挑一个灿烂的日子，全体毕业生集合起来拍了毕业照。学士服是向学校借穿的，数量不够，只好一个专业、一个专业地轮换着来。大家对着镜头站好，发自肺腑地喊茄子，一声“咔嚓”便能成全四年来最为期盼的完美瞬间。

　　而偏有人扯着嗓门喊了声“田七”，于是很多同学绷不住僵硬的表情，在快门按下之前笑眯了眼睛，却多了几分生动和情趣。

　　照片上，伽叶裹在歪歪斜斜的学士服里。她发迹凌乱，面容谦和，两腿叉开稳稳站在草地上，看去像一支圆规。原来丑小鸭长大以后，就是一只长大的丑小鸭了……伽叶兴致盎然地看照片，像在揣摩一件有趣的玩具。

　　她向IVAN请了几天假，从学校出发，坐上去往东郊的长途汽车。依旧是习惯了的黑T恤和牛仔裤，包里装着黑巧克力，一份当天的报纸。地图用了很多年，折叠的地方已经破损，在东郊山区的绿地四周，有红笔画的一个圈。

　　目的地一点都不难找，出租车把她一直拉到工厂大门口，结账下车时有些性急，MP3就从身上溜下来，掉进厚实的尘土里。

　　伽叶把耳机重新带上，音乐重又响起来，催促她快点，再快点。暴走也不行，她开始小跑，跑进员工宿舍楼，冲上楼梯。在楼道里奔跑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那间宿舍，她决定放弃敲门，径直冲进去。

　　门“砰”地打开，满室惊呆。筱光正站在桌子旁边系鞋带，就僵在那里，身体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伽叶走过去，走过去。她找到筱光的眸子用力探寻，可那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找不到。

　　然后她看到筱光笑了一下。

　　——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怎么不上课？筱光冷冷的。

　　——课都上完了，没课了。

　　屋里的人陆续出门，午休结束，要上班了。筱光系好另一根鞋带，又穿上工作服，那上面带着织染液蒸腾的废气味道。筱光娴熟地把自己整理好。

　　——我要去上班了，你怎么办呢？

　　——我在这里等你下班。

　　——屋里可有老鼠啊，喜欢往床上跳的。

　　——我又不怕老鼠！

　　筱光不理她，自顾自出门去了。伽叶无声地跟出来。

　　织染车间在几百米外，沿路都是葱绿的矮树丛。几只戏耍的狗从旁边跑过，对伽叶投来敌视的眼神。

　　筱光放慢脚步。

　　——筱光…… 伽叶在身后某个位置，远远地喊她。

　　筱光停下来。

　　——你累吗？伽叶走到她面前，说。

　　她很累，累得不想说一句话。累得不想活着。

　　——呵呵。我这人真的不适合从事脑力劳动，应该干体力活，早发现就好了。

　　伽叶抿抿嘴唇，没说话。筱光又走了几步，回头问：

　　——我真的要去上班了，很晚才有空。你有什么事快说。

　　——只是想和你说，我毕业了。

　　——哦，祝贺你。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伽叶气滞，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筱光摸摸口袋，掏出火柴给自己点根烟。狠吸几口，吐出一长串烟圈来。

　　——我真的没钱！她很认真地说。

　　——我有。

　　筱光久久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有。可我不想去。

　　伽叶把头低下来，半张脸陷进额发的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在外面的旅店等你，如果你想去就来找我。今晚不来，明天一早我就自己回去。

　　上工的铃声刺耳地响。透过半开的车间大门，运转的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工人们把一卷卷染好的布匹搬到叉车上，拉到另一个车间裁剪加工。知了没命地叫着。

　　有人喊筱光的名字。两人一起回头，一个女孩朝她们的方向跑过来。

　　她穿着和筱光一样的工作服，一到近前就哭起来：

　　——刚才我头发卷到机器里面了！

　　筱光殷勤地揽过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发梢。

　　——这不是好好的吗，哪台机器？我拆了它！

　　——少来!

　　——说真的呀！我可心疼了，拉疼哪了？我帮你揉揉！

　　筱光伸手卡住女孩的头皮，机械地按着。

　　——哎呀，你还真按啊，坏死了！

　　再转身，伽叶已经不见了。夏天正午的阳光过于炎热，晒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筱光浑身都冷了。

　　铃声催命一样地叫，她放开女孩，向车间奔去。

　　数百台缝纫机一同工作，车间里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嘈杂。打版，织染，裁剪，包缝，打结，熨烫，包装，搬运……无数只手疯狂地为着同一个目标忙碌，像是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机械的游戏。筱光呆呆地望着四周，一阵头晕目眩袭击了她。

　　她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想再留下去了。

　　她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冲出车间，向工厂大门跑去。她在心里不停地喊“伽叶回来伽叶回来！”没有人应和她。

　　在附近的旅馆里她哀求着老板翻遍了登记册，也没找到伽叶的名字。今天没有人来登记入住，没有人来过。

　　她恍惚地向回走，一步一步地。在大门口，她停下来。

　　一颗心，在离去与留下之间翻覆。用尽所有的胆怯和坚忍，想不出一个所谓的正确。

　　回来，回来。沉默的呐喊是黑漆漆的，一声一声，像是割着心尖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