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7、第 27 章

　　IVAN说，公司只是一种营生。她的理想是开一家小型的图书馆咖啡店，店里有从全世界购买的各种各样值得阅读的书籍，还要有暖融融的壁炉，因为，上海的冬天太冷了。

　　——到那时，我们就坐在店里，揣起手，看着这些来去的客人。生活慢慢地慢慢地从身旁流走，一点也不沾染自己的领地。就这样饱满而持重地活下去。

　　午间休息的时候，IVAN总是和伽叶一起在公司的餐厅喝咖啡。冬天里有些微暖意，和着暧昧不清的雨。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偶尔也会沉默，因为伽叶会忽然地不说话，就此发起呆来。

　　IVAN给她取个绰号叫呆呆。她说呆呆你知道吗，我开书店的灵感来自你的瞳孔——它们涣散着行人来来往往，却永不会遇到绽放神采的焦点。

　　在伽叶的错愕间，她们的谈话止步于此，再也不会深入。IVAN是聪明的女子，且喜欢聪明的女子。

　　发呆的日子过得飞快，大学生涯开始进入倒计时。各路神圣都开始抢夺新生资源，老师劝伽叶留校教书，风险投资商看好她的创业报告，企业接收函纷至沓来，她有太多条路可以选择，却决定留在IVAN的公司里继续工作。

　　每日匆匆经过校园，也无暇留恋风景。有时抬起头看看天空，会惊异于阴晴冷暖竟像与自己无关。耳边依旧是熟悉的旋律，安静的挣扎的都在走向分离。快毕业了。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摘下挂了四年的床帘，不再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藏在里面。

　　偶尔也会在睡觉前，和舍友一边洗脚，一边找些话题天南海北地聊。毕竟相聚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也会学着去光顾化妆品柜台。IVAN说过，化妆是对客户的一种礼貌。

　　周末不回家，想多点和同学、朋友相处的时间。

　　朋友……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朋友。她会在她们难过的时候浅吟低唱，却不会推心置腹地安慰，她会借肩膀给她们哭泣，却没有将自己的心事轻易吐露。她懂得倾听，却从未学会倾诉——因为有一个阴暗的秘密，无从倾诉。

　　一天，伽叶与旧日同窗吃饭，意外地得到JANE的消息。她现在是美国一家唱片公司的签约艺人，出过两张EP，有了自己的经纪人，现在已经回上海发展了。

　　你居然都不知道她？同窗对伽叶瞪大眼睛。——听说她还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呢……

　　不久伽叶果然接到陌生电话，另一边的声音却依旧熟悉。

　　她们约在中学的大门口见面。伽叶站在路边安静等待，远远地看到JANE开着一辆银灰色奔驰稳稳地驶过来。

　　伽叶被一阵风吹痛了身体，她打开门坐进去。

　　JANE把车停住不走，转头久久地看着伽叶。虽然一眼就认出彼此，依然感觉有些陌生。

　　JANE问：

　　——你还好吗？
　　——还可以。
　　——快毕业了？
　　——恩。

　　她们去了学校门口的水吧。面对面坐好，两个人都不知从何谈起。JANE满脸的恬静和沉稳。

　　——我先到了美国，在一家马场打工，端过盘子，放过马，割过马草……俱乐部人员很杂，三教九流都有，意想不到的机会也多一些，后来遇到一些人，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现在骑马的技术很高超，都可以阐骑，不配鞍和缰。

　　她的笑里多了一分自信，也多了一分复杂。

　　依然有许多的跳过和不说。伽叶点点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熟悉的街，熟悉的行道树，曾经的小店灯牌都换了几遍，唯独这家可以沉默对峙的水吧竟然还在。原来会有那么多的人需要它。

　　——筱光……她还好吗？JANE终于问。

　　伽叶心不在焉地恩了一声。——我有她的联系方式，你可以找她联络。说完，她咬紧牙齿。

　　JANE摇头浅笑，疲惫而忧伤。

　　伽叶去拿纸笔的手在半空停住。

　　JANE轻轻地说，从前，我觉得自己堕落，于是我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从未奢望会有朋友。后来，我发现命运会让一个人坚强，而不是就此沉沦。而有时，坚强就意味着放弃一种结果，并且必须放过自己。

　　JANE起身与伽叶告别。在水吧门口，她们很认真地拥抱。JANE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多想再听你唱一首歌。伽叶用力地点点头。

　　几天后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伽叶和几个舞协会员在学校的小礼堂里搭台，准备着她要参加的最后一次活动。

　　伽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台上，看着前方成排的空座椅，阳光照着她的身体，闪亮而清冷。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悠悠地哼唱起来。

　　I am thinking of you
　　In my sleepless solitude tonight
　　If it wrong to love you
　　Then my heart just won let me right

　　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停下来，凝视着舞台上的她。

　　Cause I drowned in you
　　And I won pull through
　　Without you by my side

　　阳光从她背后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满台璀璨。

　　I give my all to have
　　Just one more night with you
　　I risk my life to feel
　　Your body next to mine

　　故事藏于每个沉默的人心中，该怎么形容。

　　Cause I can go on
　　Living in the memory of our song

　　And yet you so far
　　Like a distant star
　　……

　　一首《MY ALL》唱毕，伽叶闭目久久伫立。所有的人都哭了。

　　在最后一节天文课上，研究生以一句“宇宙中最不可理解的是——宇宙是可以理解的。”作为结课语，赢得满堂喝彩。

　　他意味深长地与伽叶对视，展露兄长般笑容。直至毕业那天，他未再与她单独见面，没提起过任何关于那天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