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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筱光手一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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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淋雨的缘故,伽叶生了一场大病。连续几日高烧不退,同宿的女生们便将她送到校医院输液。若干年里不曾生病,这次一发不可收拾,头顶虚汗,面色苍白,嘴唇裂起几道深纹,脸上仅剩的婴儿肥也退掉不少,整个人竟在一夜间干瘦起来。
病房快要变成展厅,前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先是同学,后是父母,IVAN和研究生老师也来了。低年级的女生们也会结伴前来问候她,都是舞协的小粉丝。
窗外早已晴空万里,再找不到那夜急雨的痕迹。原来心头那团热火早将全身引燃,想熄灭的都来不及。
睡一阵醒一阵,不知哪些是梦。昏愦中睁开双眼,眼前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来了又去,没有人留下。
傍晚,筱光带着一罐外婆煲的热鸡汤来看伽叶。她穿着拖鞋,牛仔裤脚翻上去,有一只掉了下来。公司的文案没来得及放下,还卷卷地插在背包里。她轻轻地走到床边,便不知所措起来,把汤放下,犹豫着要说的话。
伽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伽叶说:你怎么来了?
筱光用脚尖拨着凳子腿,说:我,过来看看。
伽叶弯腰去拉凳子给她坐,剧烈的咳嗽袭来,涨得她满面通红。筱光手忙脚乱地向她背上一通拍。
伽叶再咳,激烈到跪起来。筱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会儿!
下楼来,到水果店里买了苹果、橙子,又想起酸梨汤能祛火,那家店却没有。筱光四处看看,又把自行车蹬到远一点的地方,问过几家店,总算买到了梨。撩起衣袖擦擦脸上的尘土,而后吹着口哨一路赶回去,心里美滋滋的,又笑不出口。
病房的门虚掩着,看上去有些不对劲,走进去一看,伽叶身后靠了枕头半坐起来,一只手腕上还曲折地连着悬液管,而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端着筱光盛好的汤,吹了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
筱光手一抖,抱紧的水果呼噜噜掉下来,滚了一地。
心沉下去,手心里凉凉的都是汗。她咬了咬牙走过去,挡住那个男人,夺过他手里的汤碗,“咣当”一声砸到石头地砖上。伽叶彻底怔在当地,嘴角还挂着一粒汤汁。筱光也不看她,手臂又向桌上一扫,整罐汤应声落地,风一样消失在门口。
男人轻呼一声迅速跳开,满地狼藉。
伽叶久久地盯着门口,她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药液源源不断流进她的体内,喉咙里都是热血翻腾的甜腥。
筱光骑着自行车四下里乱蹬,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满眼都是绚烂的霓虹。她停不下来,留不住,有一股力量催她向前一直走。这是她从小移居的城市,每到夜晚人声鼎沸,便愈显空旷。她没吃晚饭,胃里鼓鼓的都是空气,想吐也吐不出。
除了家无处可去,而那个家,连小四也不肯回。
她在漆黑的巷子里缓慢地骑,一路低声唤着小四的名字。走过她和伽叶亲吻的地方,她放慢速度,停下来。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在那里坐了一夜。土星美丽的光环实际上是一个悲剧的结局。她盯着那一点光亮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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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有些理由开始适应一个人的日子。筱光住到公司里,周末也不回去。
工作一如既往的忙乱,大家三顿饭都并成一顿吃,状态在饿与撑之间来回切换,胃痛便集聚人气,成了最常议论的话题。
因为承受不起超负荷的工作量,身边的人总是来了又去,新面孔不断出现,刚熟识的又无声消失,青春在夹缝里痛且微笑,但夹缝始终是夹缝,必须先自破损,然后通过。
她决定辞职去一家小型的服装厂,从零开始。这家工厂的招工信息刊登在公司订阅的报纸上,薪水很低,工时很长,但能学到她向往的技能。
她想,做一名车间工人,是一件有质感的事。
辞职那天,筱光对着公用卫生间的镜子给自己剪了头发,毁掉了那个令许多人艳羡的发型。短些,再短些,直到自己觉得有些滑稽了为止,添了点儿平庸,添了些匪气。
两手轻轻地,替自己理顺发丝。轻轻地像一只船,几起几落反复挣扎,最终沉入水底。要被生命之水淹没,而不是尘世之水;淹没必须温柔,必须清澈。
离开之前,她抽了一只烟。窗外是纷扰的世界,一切都无味。她平静地坐了一会儿,想想即将到来的一切,准备好接受。
秋天总是短暂,承受不起太久的萧索。语言和欲望总是寂寞袭来时首先丧失的东西。
筱光和其他工人一起住进员工宿舍,每间寝室睡八个人,几只老鼠,一扇破旧的木窗。虽然条件艰苦,但要学的东西太多,她极少回家,每次只是帮外婆做一些家务,过不了半天就忙着返回。
外婆的眼睛进行保守治疗,效果并不好。治疗前双眼视力是0.03,之后也只有0.3。但能让人开心些的是她的糖尿病,通过调理,能看得出来她的体质和精神有了些好转。
薪水少得可怜,幸好没什么开销,筱光把钱如数留在家里。
一个人的日子,时光总是短暂又充裕的。
不用上工的时候,她喜欢沿着几里外的城墙独自散步,默念着墙砖上镌刻的工匠名字。暮色降临时,天光用黑压压的树木投影点缀墙面,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千多年前那些兵荒马乱的场景。
岁月会留下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让人觉得生命很奇妙。
有时也一个人吹起口琴,对着遥远的飘渺雾气伤感一阵。窗子上凝聚着孤绝的气息。黑暗里她燃起一根火柴,枯黄的是捺不住的寂寞,跳舞的是心底的故事。
灭了,就再点一根。满地燃灭的漆黑骨骸。
第一天,她走下长途汽车,站在郊区客运站广场上。她记起曾在这里,有过短暂而快乐的旅行。
风的温度比市区寒冷,贴到脸上,慢慢地渗进去。很多人在放风筝,天是阴的。
那些风筝在半空挣扎,“宿命”这个词在心内飘荡。
火柴燃亮的瞬间,她轻声唱。——
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我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