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5、第 25 章 伽叶扭头看

　　之后的很久，每当筱光独自一人安静下来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依然站在那晚弄堂的黑暗里，慌乱地望着挣扎跑开并消失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她开始相信时间和空间都是既有开始又有尽头的，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记忆如开闸洪流，于内心暗处涌动不休——都是她，满心、满眼都是不给彼此留下任何余地的——伽叶。

　　她想起八岁时初见的情景，想起一些再琐碎不过的小事，痛苦而艰辛的高三，以及耳鬓厮磨时说过的片言只语。唇舌相依的温煦里，百转千回已经模糊起来的记忆忽然清晰。仿佛时光飞溯，年幼的伽叶从过去走来，带着她最熟悉的样子出现在眼前，和她挤在一张小床上相拥入眠，——这时，一切的忧伤都随之消失了。

　　恍惚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经过伽叶窗前回到家里、躺进清冷的薄被，闭上双眼抚摸肩头的疼痛。记忆表面有一张宠辱不惊的素颜，她不敢真的伸出双手轻轻捧住。那张看似不变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心底珍藏的记忆重合、融解，像若干年前旷野里那只追不回的纸风筝。

　　这一切，她怕过，绝望过。而在时间和空间的尽头她发现，所有的退路都消失了。

　　闭上眼也进不去梦境，筱光躺在床上翻乱到早晨，虚弱地准备着要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直到房间里弥散起早饭的香气，筱光才惊觉已是凌晨时分了。睁开眼睛看看窗外，天色阴沉依旧不见阳光。收音机里天气预报说有迟到的热带风暴在上海登陆，迟些有十级大风，中到暴雨。

　　外婆小声叨念着，又下雨，晴天屋里都泛潮气，湿衣服晾不干，家里东西都霉坏了。又下雨！

　　筱光起床洗漱，一声不吭。她喜欢台风、暴雨，在这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坏天气已经成了唯一的惊险和刺激。她渴望着一场突降的酣畅淋漓，冲刷掉蒙在她心头的紫色雾霭，伦敦的雾霭，让她能够不羁地——微笑、呼吸。

　　吃过早饭，筱光在院子里见到伽叶爸爸，他说伽叶夜里看书到很晚，现在还没睡醒呢。

　　筱光心里一亮。她走到伽叶窗前踮脚向里看，沙发上毛巾被裹着一个蜷缩到一起的身体，包子脸藏在乱蓬蓬的头发里面，被课本遮去半边。筱光转身轻轻地推门进去。

　　她走到伽叶身边，伸出手又缩回来——想了想，还是伸出去，在她肋间戳几下。被子里的人弹跳起来，带着一副夸张到失态的表情，定格在筱光脸上，——惊讶，疑问，而后转红。

　　这时筱光才发觉自己的嘴角，一直是微微上扬的。

　　——要下雨了。筱光说。
　　——……哦。伽叶说。

　　——我们快去找猫吧。
　　——……恩。

　　弄堂，街道，马路，纷乱并且交错，两个人手插口袋肩并肩前行。看看路边的垃圾桶，再看看别家的宠物箱,观察一下楼房山墙下方成群结队的流浪猫。前方，看不清晰，寻觅，也漫无目的，走了很远的路，似乎只为等一场约定好的雨。

　　整个街道都紧张着。路边的玻璃橱窗闪着冰冷的光，卖水果的商贩匆匆收拾好物什。巨大的一片铅云从远处过来，风摇摆不定，吹透了她们的衣裳，头发都乱了。

　　闻到水汽的同时，筱光看到街角有一家很大的快餐店。她忽然没来由地激动。

　　一把拉住伽叶的手，她们一起向快餐店跑去，像两个孩子一样夸张地冲到店里，挤在橱窗后面、素不相识的躲雨的路人中间。窗外一片漆黑。

　　暴雨如注，冲刷着窗外的两辆自行车，一辆停放在东边，一辆在西。

　　冷，伽叶忍不住打起喷嚏，筱光忽然搂住她，紧紧地。

　　玻璃上映现着筱光年轻的脸，伽叶看到那脸上有一种久违的光泽，或许不是久违，而是初见。看着雨水刺破空气，桂花自枝干凌落，陷进泥里，一切宁静都破损，一切繁盛都寥落。而那光泽竟岿然不动，停留在美好的面孔之上，安然而恬静。

　　是第一次，伽叶感觉到来自另一个身体的无比的暖意，踏实，真实。于是她没有动。

　　------------------

　　假期之后的开学总是伴随着一阵焦虑的，有时这焦虑会绵延很久，直到学期结束。坏天气和考试加重了这种粘滞的情绪，一场秋雨连绵了一个月余，把人的心都霉坏了，伽叶回避所有感兴趣的活动，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完课去食堂的路上。

　　校园的广播放着Paul Simon的《The Sound Of Silence》，每一声都像冰冷的利刃刮痛心脏，诉说年轻而又古老的恐惧。

　　毕业，毕业。毕业生。

　　偶尔，她会迎着雨水仰起脸庞，看一看潮湿的天空。漫天都是细小的泪水，滴下来，淌下去。她的额发被雨水粘在一起，满脸都是湿的。

　　最华丽的寂寞不能言语，又只能在回忆中显示它的瑰丽。

　　说不出快乐或者不快乐。

　　有天课后，伽叶边咬面包边疾步下楼赶另外一场家教，在拐角处差点和上楼的人撞在一起。

　　面包干巴巴地卡在喉咙里。迎面站着教天文课的研究生。

　　伽叶正背着一只硕大的背包，不合尺寸的雨衣从头罩到脚，她抱歉地讪笑着“嗨”了一声就冲进雨里。

　　天文老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雨中，想不出为何要目送。

　　自此在这个拐角偶遇是家常便饭，天晴以后，每逢空闲时间，伽叶也乐得走在他的自行车一侧满校园散步，探讨一下金星为何会逆行之类的怪问题。

　　他说只有Simon这个名字才能和Paul相配。

　　伽叶扭头看他侧脸，分不清好看还是不好看。倾斜的刘海遮住额角，一半是青春，一半是沉稳。

　　不久，他便把伽叶推荐到朋友的法资公司做兼职文员，薪水比起家教要翻若干倍，算是帮她的忙。公司为一线服装品牌供应辅料，老板是个肤色白皙的年轻女子，举止优雅，五官美好，下巴上有颗显眼的黑痣，使她看上去严厉干练。她姓黄，别人叫她IVAN。

　　伽叶推门进来，一阵风似的坐到她对面。

　　——黄小姐你好，我是伽叶。

　　——你说什么语言？

　　IVAN翻看简历，头也不抬地说。

　　——法语，英语，德语，上海话，你需要哪一种？

　　IVAN急忙调转头去看她，微笑了。

　　——法语，就法语。

　　面试的顺利，意味着人生又一次的平稳对接。兼职的公司会接纳她做全职，不久以后即被证实。尘埃总要落定，青春总要散场，无论它是否精彩。

　　只是她想起，潮湿的上海，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翻滚的雷声了。

　　没有飓风席卷城市，没有云团碰撞的轰鸣，没有沙尘吹乱谁的心。

　　夜里暴雨如注，闷雷在窗外的树冠上方炸响，如同暗夜里挂起一颗橙色的太阳。

　　伽叶猛然惊醒，随便披件衣服便冲出宿舍。顾不得舍监拦阻大步跑到操场，站在塑胶跑道上喘粗气。到处都是雨幕，到处都是，敲不开、打不破的门，无形，无尽，她像一尾挣扎的鱼，张着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