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4、第 24 章 筱光看住她

　　伽叶整晚少言寡语、神色黯淡，脸上像是笼了一层无形的纱。她回到自己家，在那窗旁永远不变的位置开了一盏小小的读书灯，灯光把她看书的轮廓映上天花板，从庭院里看去，是硕大的一个圆影。

　　随身带来十一过后要小考的法语教材，本该抽空好好复习，这时兴味索然地翻了几页，看过什么却全然不知。发一阵呆，她把书掩了，右手悄悄抓住胸口的薄布。胸腔里面有一颗心，心上有个创口留存已久，不能碰，却不得不碰。疼痛的时候度秒如年，从未学会向人求救，她只知道敛起那些残存的半心半意赶出躯体，悄无声息。

　　筱光在庭院的台阶上坐了一晚上，隔窗看着屋内天花板上伽叶的投影，那投影越是沉静，越是让她心烦意乱。她不想回家睡觉，就把家里的大帆布躺椅搬出来打开，放在院子里躺着。躺椅结实而宽阔，筱光戴了耳机，把整个身体蜷在上面听听音乐。

　　弄堂里桂花树飘出浓郁沉糜的甜香，无论你喜不喜欢，心都会在这气味里缓缓落到平地。透过头顶上方繁盛的树冠，上海十月的夜空晴朗洗练，月亮的璀璨掩没了星星细琐的微光，云团轻薄透明，像是扯不清的棉絮，一朵，一朵，从枝桠间隙飘过去。

　　美好得让人想流泪。

　　筱光在耳边的鼓点里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鼓点声变急、变重，又渐慢、渐轻，迷蒙里似乎有门的响动，不久传来几声脚步，分明地走近她，停下来。

　　惊觉近处有人便睁开眼，她看到伽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筱光昏昏沉沉地翻身坐起来，揉揉眼，还以为自己做梦了。

　　伽叶的眼睛里有些惊慌，大概没想到筱光会在这里。她的嘴唇张了张，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爸爸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怎么又出去，都这么晚了！

　　——我去找猫。伽叶略偏转头答了一句，仍站在原地不迈步，脸上隐约一丝埋怨浮现上来。

　　筱光有点心虚，她赶忙站起来，——……我也去吧。

　　说完，她有些后悔，她期待着伽叶说“好”，而她只丢下一句“不用了”，就大步消失在院门口。

　　筱光自嘲的笑容浮起来，僵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极了。

　　月夜，黑暗，背影，匆匆消失的人。隔世一样的回忆如潮水涌向她，仿佛背上被人猛推一下，她拔腿追了出去。

　　院门的开合打破了弄堂里的沉寂，伽叶片刻间的放慢步速没有逃过筱光的眼睛。她紧追几步赶上伽叶，拽住伽叶的左臂，甩开，又重新拽住。伽叶挣脱不开便回头看她。

　　像是没有了来去的路，周围一片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见。她们注视着彼此，眼睛都是异常的明亮。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伽叶轻轻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筱光看着伽叶的脸庞，什么也答不出来。

　　——你想她吗？伽叶忽然问。

　　筱光怔住了。

　　——……JANE……你想她吗？伽叶按捺声音里的微颤，一字一句地重复。

　　要对她讲吗？

　　要怎么讲，讲一些永远也讲不完、讲不清楚的东西吗？讲了又能怎样？她怕时间过得太快，来不及快乐、来不及幸福、来不及觉悟；她怕时间过得太慢，感觉自己正在渐渐地失去她，失去一切，失去所有也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有些问题其实早已有答案，而心之间的错过，一寸也是寥落的。

　　——你想吗，很想吗？

　　风吹乱伽叶的短发，遮挡了她的眼。那从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她身体的倔强姿态，她寂寞的眼神，她手上细微的汗毛。她轻轻而颤抖地碰触过的一切。

　　筱光看住她点头，点头，她说不出话，任由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那我呢……

　　她的声音未经呐喊就已沙哑。筱光狠命地摇摇头，她扳过伽叶的肩膀，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她贪婪地品尝相隔多年之后啮咬一样怨毒的亲昵，伽叶呆住片刻即给她热烈回应，她们的唇舌绞缠在一起。为什么还想更深、更紧，是因为夜晚的风凉入腠理，还是周围太安静，安静到不真切。

　　心里的思念还在生长，顺着恨爬到爱，刺入半明半暗的孤单。躲避得太久，连回忆都模糊。躲避因为惧怕，惧怕的源头，疼得不能碰的，是不是爱？

　　恍惚间伽叶忽然挣脱开，一口咬上筱光左肩。尖锐刺痛过后，那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