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3、第 23 章

　　大三的二外专业，伽叶终于选了德语。

　　学期伊始的选课总能逼疯一批人，对于伽叶却是一种渴盼已久近乎变态的乐趣。她并不忌惮每晚近三个半小时的书面作业结束之后，再去预习新的课程、练习口语听力，不上课的下午，还要做她承接的一连四份家教。四个孩子在同一小区、同一幢楼里，伽叶便在各家之间穿梭，忙得不亦乐乎。

　　有时也会充当法语老师的助教抑或翻译，拿到可数的一点报酬。这些收入与奖学金加在一起，足够去交当年的学费了。

　　大学即如人生，高下都由自己定度。索性无人过多苛求，她从小就懂得成全自己的道理。

　　伽叶不久就发现，在F大这密不透风的学习生活里，上个天文选修课竟然成了唯一的娱乐。由于教授很忙，所以这门课基本是由教授的学生来教的。那是本校一个成绩突出的研究生，伽叶与他有一点面缘，多半是在自习教室里遇到过。这个人备课充分、风趣认真，因此逃课率很低。伽叶上他的课是要坐在前排，且从不瞌睡的。

　　有次他笑盈盈地经过，忽然拍了伽叶的书桌提问恒星十大分类，把伽叶问住了。

　　“OBAFGKMRNS”的这一串字母，不刻意记难免忘却，伽叶凭借记忆答出了一半。老师近乎狡黠地微笑，而后道出了幽默的天文学家为恒星十大分类OBAFGKMRNS所取的记忆法。

　　“Oh, Be A Fine Girl, Kiss Me, Right Now, Sweetheart!”他忽然地看着伽叶略带深情地抛出这句话。

　　全班怔住，而后哄堂大笑。伽叶觉得有一朵云飘上脸颊，开始烧。

　　从那以后她“Sweetheart”的绰号不胫而走，课上课下的八卦也多起来。

　　伽叶依旧喜欢上他的课。她隐约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指南针和一张星空图，因为有一天她会走。

　　很快就到十月，伽叶给自己放了七天假。她收拾好东西，给妈妈打个招呼，说这几天要陪陪老爸。

　　那一天她回去的时候，筱光不在家。

　　广告行业竞争激烈，生意越发难做，客户的刁难和霸道也就成了必然。午饭时在酒桌上陪客户应酬，同事们都已轻车熟路，只有筱光尚未学会油滑自保，便难免被推出去挡酒。

　　这场合筱光还有些不当对的豪气，听到客人吆喝十八瓶，喝掉十八瓶就每瓶签一个小合同，便连迂回周旋也不屑一试，拿起来就喝，实在喝不掉时，借口去卫生间勾着喉咙吐出来了事。

　　再回到桌边，昏蒙中听男人们开着荤玩笑。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很干涩，头脑、身体还有笑容。

　　午后还要去工地验工，筱光攀到八楼的楼顶去摸墙面上的广告漆是否已干。顶着楼顶的围墙很矮，只及她的膝盖，那楼顶是坡面，筱光迷迷糊糊地弯身摸墙时重心前移，身子便向前踉跄一下，幸亏左手撑住围墙，脚勾着房顶的铁栏杆。筱光酒醒大半，挣扎着稳住重心蹲下来。

　　那一刻离死亡很近。

　　她坐到房顶上，抽了一支烟才缓过神来。

　　傍晚回家推开门，筱光看到伽叶拿了新的打猫棒在天井的树下逗小四玩，跳上跳下，转圈圈，又瓮声瓮气地大声向外婆抱怨小四已经胖得走不动。筱光默默地看了很久，轻声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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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井上方青黄的天空永远是那一小块，夕阳被云霞几番遮掩，晃几晃就没了。弄堂里家家户户开灯的时间像是有无形约定，幽暗的一排相隔不久顺次亮起来。灯光照亮整个房间，仿佛天真的一下子黑下去，于是再没人注意屋外那些半明半暗。

　　安静寡言的伽叶使往日清净的院落忽然变得有生机了。原本慵懒的猫在院子里嬉闹玩耍，两家简朴的长辈也都为了一个原因忙里忙外，哪怕只是准备一顿晚饭，竟周全得像过年。

　　伽叶的回来小住，可高兴坏了外婆。满桌精致的小菜已经吃不完，外婆又把腌了很久的鹅蛋拿上来，蒸锅里面是热腾腾的鲜肉粽子，自制微甜的酱鸡翅要冷着吃，豆瓣酱里放了小肉丁，炒成金黄的一罐。

　　摆好碗筷，外婆说：“总觉得还少点什么。”

　　伽叶围着桌子边闻边说：“这还少啊……外婆，好吃的已经太多了，我的减肥计划都只好再放一放啦。”

　　筱光一声不吭地过来，把墙角里搬来的小坛子墩在桌上，打开，里面白花花尖细交错着，是外婆腌的泡椒风爪。

　　外婆拍着脑门一叠声地喊：“瞧我这个记性，把它都忘了，这可是我们囡囡最爱吃的，外婆专门给你做的，亏了筱光记得清楚。”

　　筱光盯着碗小声嘟囔一句：“谁爱吃这个鸡爪子。”低头开始扒饭。

　　那顿饭伽叶便吃了很多鸡爪子。外婆给她饭上夹满菜催促快吃，她也只傻笑着啃个没完。

　　筱光早早地吃饱，把碗一放，到旁边看电视去了。外婆看着她，忽然叹一口气，说：“筱光，你也要学学做饭，将来外婆不在了，你也好照应自己。”

　　筱光和伽叶几乎同时说：“外婆您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外婆说：“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们的呀。囡囡有爸爸妈妈照顾，筱光就我这一个亲人，我不在，她想吃什么要什么，谁会管她呢。我想让她找个靠得住的人交往一下，早点成家好让我放心，可是这个孩子就是不听话——只怕到时候落单！”

　　伽叶去看筱光，筱光拿了遥控器，对着电视一个个频道调下去。

　　外婆放下筷子，拉了伽叶的手，又说：“在大学里念书是第一，可是遇到不错的男孩子就先交往，不要等到毕业，社会上的人很复杂。我盼望看着你们都有个好着落，——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伽叶对着外婆认真地说：“外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我会考虑的。”外婆于是高兴起来。

　　筱光不再调频道，怔怔地对着电视机发呆。

　　吃过饭，两个人帮外婆收拾好碗筷，伽叶去院子里给小四准备晚饭。筱光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冰镇可乐，也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

　　伽叶瞄她一眼，说：“你不是胃不好吗？干嘛喝凉可乐。”

　　筱光也不答话，又给自己点根烟，慢悠悠地吸。

　　伽叶于是不理她，给小四的碟子倒满牛奶，再把鱼汤浇在米饭上，向盘子里拨。筱光一根烟将尽，便眯起眼睛瞄准，手指弹射，烟头带着火点在伽叶身边划了一个弧度，不偏不倚落在小四的牛奶里，滋啦一声熄灭了。

　　伽叶吃了一惊，猛然抬头去看她，正撞上一脸不屑神态。

　　“你干吗？！”

　　“你这么喜欢猫……等你嫁人的时候，我送你一只好了。”

　　伽叶气滞。这时小四过来喝牛奶，她便把它的头推开，端起牛奶就倒进下水道。

　　小四闻闻另一只盘子里的食物，不大爱吃的样子。它委屈地站了一会儿就向外走去，用前爪拨开掩着的院门，一闪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