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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她本想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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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伽叶一大早回去,筱光却已经出门了。外婆说,筱光自从回来每天都是这样,早出晚归,不爱说话,也不知道做些什么。长大了,管不到了。
床上横七竖八地放着筱光的随身物品,被子可怜巴巴地绻到一边。角落里几只旅行包还是鼓鼓的,随时准备被拎走的样子。伽叶接过外婆递过来的大盒子,把筱光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去。
筱光的CD机放在枕头旁边,伽叶心一动,便拿起来。
忍不住按下按键,里面弹出一张熟悉的光盘。伽叶摸摸盘面,手指一动,将它重新推进去,放回原地。
家里牌友会聚一堂,爸爸玩兴正酣,桌上闲聊仍不忘夸奖伽叶孝顺懂事很会念书,从小到大不使家长多费一分心之类。作为对比,再提一下隔壁的筱光,——“那孩子在英国给表妹陪读,表妹却只读了两年就硬要回国,于是人家再没有专供她一人留下的道理。兴冲冲地出去,大笔的积蓄花掉,只读了语言学校就回来,运气差啊,书是没的读了,前途也不好说了。”
人们一片议论,又是一片唏嘘。
伽叶在小四的盆子里倒过牛奶,起身从旁边绕过去,把门一摔就走了,留下满桌诧异的目光。
附近的超市里,伽叶拎上购物篮子,在货架前面一层一层地搜拣。明治巧克力,香草口味夹心饼干,绿茶cheese cake,她爱吃的和她爱吃的,从前想吃却舍不得买的,见到了就丢进篮子。伽叶去烟草专卖店,在花花绿绿的进口烟前面看得眼花缭乱,她只认出了Davidoff,辅修课的德国外教时时不离手的红大卫,味道香醇得像一杯上好的乌龙,她早就觉得,筱光会喜欢的。
看看价格,20块,买一条的话,她的钱不够了。
犹豫一下,还是选了骆驼。一条烟和零食塞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大袋。伽叶走出商店摸出剩下的零钱,又买了两支蛋筒冰激凌。
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疲于奔命的人流涌动。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向四面看看,想不到该去的方向。而后她看到筱光从对面向她走来。炎热的天气里她却裹了外套,头发被刀片削得很短,大病初愈一样虚弱地站到伽叶面前。
苍白着脸,红着眼圈,刚哭过的样子。
冰激凌软了又软,无力地塌下来,奶油甜汁顺着伽叶小臂不断淌泄,像是一场忍耐许久的号啕。
伽叶把袋子交到筱光手里,说:“下周我要去法国一个月左右。这些零食你可以吃到我回来。”
筱光不接,也不答话,于是她接着说:“我参加法国领事馆的歌曲大赛,得了第二,他们让我参加赴法交流活动。”
筱光嘴角笑一笑,伸手从她手里把袋子接过来,说:“谢谢。”
筱光手上的温度与记忆里的温度重叠起来。那是CD机里碟片反复聆听的温度。伽叶的手覆盖上盘面的时候,那温度迅速烫伤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筱光很想Jane,一直想。一直想。
口袋已经掏空,没有坐车回家的钱。伽叶在车站上一点一点地吃冰激凌,看着筱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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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伽叶坐上了去巴黎的班机。那个早上天高云淡,伽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景物急速地后退旋转下降。机翼割断整片的云朵,任由它们纠缠撕裂融化,坠下蔚蓝透明的虚空。
如同漂浮在一片无色海面上,四顾茫茫,前面是未知的新奇,身后是芜杂的过往,阳光照进窗口的那一刻,她慢慢嚼着口香糖,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筱光进了一家规模很小的广告公司。由于人少便没有明确的分工,印刷、给客户报价、做楼盘的宣传单、计算霓虹灯箱广告牌的耗材……哪里有需要,筱光就在哪里顶一下。
每天还要用瘦小的肩膀扛桶装纯净水,把中午的盒饭送到每个同事桌上,下班前检查电脑门窗是否关好,再倒空那些狼籍的烟灰缸。
要先学会不去拒绝,然后学着拒绝。筱光没有女孩的矜贵,她始终殷勤,始终微笑。
有时候夜里惊醒,以为自己依旧在伦敦近郊的火车上,小站的灯光一点一点掠过,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离开。
暮色里隔窗观景,一切都陌生,即便一并在眼前,也辨不清未来和未知。她也曾试想,如果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下车,人生会不会就此不同,而无论境遇变迁如何奇妙,宿命仍将你摸到它神迹的手打回原形,颠簸过,雀跃过,狂喜过,也要回到属于你的无华角落里停泊。
那时就会觉得寂寞无可承受。暗夜里她想有个人贴身抱紧,手抓着手,头靠着头,膝蹭着膝,想说话的时候,凝视,不想说话的时候,亲吻。
无论谁。谁都行。
于是时常地,在下班路上转个弯,回到学生时代常去的河边抽支烟发发呆。Jane常坐的石头还在,对那张面孔的记忆却已模糊,她知道那个女人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也在惦念故人,而歌声仅在物件里给人安慰,如同火柴取暖,难免又是一瞬自欺。筱光弯下身体把石子一颗颗抛进河里,然后蹬着自行车慢慢回家去。
伽叶回来那天,外婆做了她从小最喜欢的菜,接她来家里吃饭。
两家人凑到一起,给伽叶“接风洗尘”。外婆喜笑颜开,她拍着伽叶的手说:“我们囡囡现在是出过国的人了!”
伽叶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给外婆一条颜色鲜丽的羊绒披肩,给爸爸两瓶当地红酒,又给妈妈带回原装香水和从普罗旺斯买回的香喷喷的干花。在巴黎巴士底广场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她找到了手工巧克力坊,从那里买下一小盒向往已久的orangette。巧克力搀杂着橘皮的苦涩与清香,她只是听说还没有尝过,那种天堂一样的感觉她期待分享。
筱光蹲在天井下修她的新自行车,左脚的踏板掉落一颗钢珠,踩起来艰涩作响。她修得生疏,埋着头拆了又装。
伽叶不声不响地蹲到她身边。筱光弄得两手油黑,眼睛盯着踏板,冷不丁有巧克力塞进嘴里,慢慢地融化,淌出快乐的滋味。
伽叶捏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含在舌头上面。
真好吃。
是很小的一盒,两个人吃了又吃,就快没有了。伽叶再递过去的时候,筱光张开嘴巴去接,顺便衔了伽叶的指尖,舐去上面残留的糖渍。
筱光抬眼去看她,看了七八秒,不知为什么眼睛就潮了,依旧是那张素面,这一次竟如初见。
外婆在窗内喊吃饭,伽叶便惊惶地应了一声,起身跑掉。
橘子甜味褪去,徒留清苦。筱光眼睛泛出的潮气沉重欲滴,满手油渍却连去擦一下也不能够。
这晚筱光睡前,在枕头旁边发现一个盒子,盒盖上有不认识的法文和撕掉的价格牌,打开,里面是一根琉璃镶嵌的黑色皮条手环。这才是给她的礼物。
手环样式百搭,男女适宜,算是保险的选择。筱光小心地把它戴在腕上。
她本想尝一尝她嘴里的苦甜,而眼前只摇晃、交合、重叠着那时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