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21、第 21 章

　　筱光定期写信回家，都是伽叶读给外婆听的。信的口吻很奇怪，中规中矩地说着说着，就会突然调侃起来，仿佛知道读信的人不止一个。伽叶每当如此便会意一笑，跳过那几行不读。

　　信里有时会夹带一些鲜丽的照，名车、别墅，别致风景，还有一个衣装体面的筱光。外婆要戴了花镜，对着灯光端详许久，胖瘦表情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五彩缤纷，好一个花花世界。

　　外婆问伽叶：“你看这孩子是不是瘦了？”

　　伽叶答说：“还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外婆又说：“要嘱咐她用功读书，少些玩乐。”

　　环境严苛，人容易变得懂事，筱光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伽叶在旁边看，确是瘦了很多。

　　离家的第一个春节，筱光来电话说路费太贵，回不去了，寒假去找个地方打打工，再四处走走。春节总会有信寄来，伽叶每天去检查信箱，在一天早上她打开信箱的时候，发现一个空白信封躺在筱光的信上。

　　信封里面是一张CD。盘面光洁如新，信封里外并无一字。伽叶心下一动，悄悄收起来带回家去。

　　CD中有熟悉的女声浅吟低唱。仿佛环境嘈杂，周围有杯盘磕碰的叮当作响，有男女的轻声低语，辨不清。

　　是Jane。

　　辨不清来路，也辨不清心绪，可听到之前就如此确定，看到空白封套躺在信箱中的样子，就确定了。

　　密闭房间里一把箱琴的陪伴。无处藏躲，仿佛一个诅咒，一次又一次地，她开始唱。

　　伽叶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听到学会为止。她把光盘重新封好，隔日寄给远在英伦的筱光。

　　她漫不经心地把歌唱给舍友们听，她们都说，伽叶你唱歌太有天赋了，我们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是啊，从前为什么没人发现呢？伽叶环视她们，坏笑起来。WALKMAN的耳机里在放电影原声，FUCK，FUCK，FUCK，FUCK。她只听懂了这些。

　　对于光盘筱光没有回音，伽叶不想问。不仅对此没有回音，连信和电话也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杳无音迅。

　　大二的一年，伽叶参加了学校的摄影协会，舞蹈协会，篮球协会。她背两本厚厚的法文字典去自习教室，坐在周遭不认识的人中间逐行背过。她以为排得满，背得多，大脑就能挤出去什么。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很多很多年。

　　而有一天，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里，筱光突然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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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三开学后不久，不知道算秋初还是夏末的时候，学校在礼堂里办一次艺术节，伽叶载歌载舞地上阵了。节目结束，伽叶回到暗处看着台下数不清的校友喊她的名字，这时，有个女孩来到后台对她说：“伽叶，外面有人找你。”

　　筱光站在礼堂跟前的梧桐树下，看着伽叶从里面走出来。炎热晚风击中树丛里的知了，无聊的嘶鸣四处溅飞着。筱光嘴角挂起一抹笑。

　　她看清她，突然地停住不走。

　　筱光伸出两手比成一个方框，向她眯起一只眼睛，嘴里“啪”地一声。伽叶疑心自己在做梦，她的指尖攥在手掌上，掐出四片苍白的月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瘦了，也高了，礼堂透出的柔软灯光照着她，映出半明半暗的一张脸。

　　伽叶低了头。她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合适的表情，对着她。

　　筱光望着远处悠悠地说：“有几天了。”

　　伽叶忽地抬眼看她。“是吗。”

　　有句话想说，不能说。伽叶觉得大脑的氧气慢慢被抽离，剩下一片酸涩。

　　“那，什么时候走？”

　　“呵，刚回来就盼我走啊……”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筱光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不走了。”

　　伽叶不可置信地问：“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呀，不走了。那里，也没什么意思。”筱光语气轻佻，满脸写着不在乎。

　　她暗自看伽叶的表情。而她却是淡淡地。只是淡淡地。

　　伽叶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筱光低头踢着脚下一块石子，她突然说：“伽叶，你想我吗？”

　　伽叶呆呆地看着筱光头顶一条又细又长的发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有人喊一声“伽叶”，两人顺着声音看去，一个男生从礼堂门口径直走过来。

　　男生还差几步就开始大声打招呼：“伽叶，你刚才跳得太棒了！”

　　伽叶扭头，迎上一脸灿烂的笑。“你也不赖啊！”

　　男生是舞协的会员。筱光两手插着口袋，默默地听着他们说一些听不懂的事情。男生聊了几分钟就进去了，临走让伽叶快点进去，后面还有节目。他拍了伽叶的肩膀，说：“加油啊！”

　　伽叶一回头，筱光已经不见了。她向远处看，筱光的单薄背影正慢慢向远处走着，伽叶三两步追上去。

　　“筱光，你干吗一个人走掉？”

　　“我回家。你过来干什么，不是有节目吗，还不赶快进去！”

　　伽叶不回答，依旧跟着她。筱光也不理睬，自顾自甩开大步向前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她站住，对伽叶说：“我没钱了，去，给我买包烟。”

　　伽叶迟疑了一下，顶着小卖部阿姨的莫名眼神，买了一包烟。

　　筱光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就扔了，接着又抽出一根，抽两口又扔掉。伽叶咬牙瞪着她。

　　筱光干笑两声，说：“你不是有演出吗，还不快进去。”

　　伽叶站着不动。筱光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渐渐慢下来，回头看，身后空空如也，伽叶早不见踪影了。筱光怔怔地站着，望着礼堂里闪烁的灯光。

　　两年多。无尽的，可怕的落空。她跌跌撞撞，逃一样地跑出这座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