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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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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将尽。
伽叶的优秀早已不是秘密,课间书桌边上会围满来讨教问题的女生,伽叶热衷讲解,每每忙得不亦乐乎。筱光无事可做,便趴在书堆里歪着头,被阳光照得眯缝起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学校的手续办妥,剩下不多的几堂课也就成为一种形式,堆成山的模拟题全部放置一边,手里闲下来,筱光又想画画了。
于是一笔一笔,画阳光里伽叶认真时候的侧脸。她发现自小偏爱将所画肖像作为礼物送人,画伽叶却还是第一次,原来最熟悉的,才最陌生。
她想不到这一次的馈赠,结果是被拒绝的。笑嘻嘻地签上名递过去,伽叶却只瞟了一眼就随便丢进书桌里,再没有拿出来看。
直到月末。
上完最后一个周五的课,筱光要在周末启程了。一整天老师同学真情假意的寒暄不断,筱光难免亢奋起来,明明知道伽叶周末就回爸爸家里,还是凑上去小声问了一句:“你明天来送我吗?”
伽叶手里的笔停了一秒,面无表情地给出一句:“不去。”
这意外让筱光怔在原地。气愤不是气愤,失望不是失望,想吵架没理由,想安静却不是滋味,说不出来的什么。来请教问题的女生络绎不绝,闹得人越发焦躁了。筱光起身打水的时候故意撞歪了课桌,她听见伽叶写字时铅笔折断的声音,心里惊跳一下,却不道歉便扬长而去。
伽叶一整天跟谁较劲一样地做题,放学铃响过还没有准备回家的趋势,筱光收好书包默默地等了一会儿,看她头也不抬的样子,一咬牙站起来,一个人走掉。
伽叶的不送,加重了筱光离家的惆怅。
要先到北京住上一段时间,再同表妹一起飞往伦敦。京字牌照的汽车停在弄堂口等着,筱光把行李一件件塞到后车厢里,车厢盖子砰地关牢,再回身与人道别。邻居里自小的玩伴以及三五好友都来送行,外婆站在他们中间,嘴角紧紧地抿着,看上去苍老而坚定。
这一次的远行,身心都有些恐慌,最大的安全感竟然是钱带给筱光的。临出门时外婆千叮咛万嘱咐,随身带着的银行卡不能丢。那张卡里面装的几乎是外婆全部的积蓄。
即便有了由表叔家负担一切费用的承诺,然而终归是寄人篱下,想吃想喝想穿戴,不可能什么都伸手向别人要,有多少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就有多少坦然,难怪这种钱被人叫做“体己”。
筱光很想拥抱外婆,又怕眼泪一触即发,只好作罢。
外婆说:“囡囡怎么还不来?”
筱光不自在地说:“伽叶今天有课,不能来了。”想了想又加一句:“外婆,她已经大了,以后就别叫囡囡了,叫伽叶吧。”
外婆笑着说:“再大也是孩子。”
车门关上,渐行渐远,筱光在车里徒劳地四下张望了许久。
包里放着伽叶买给她的晕车药,那瓶药只吃过一粒,筱光就用透明塑胶带将瓶口封牢,放到了过期。车快要开出市区时,堵在一个十字路口一点点地向前挪。胃里的恶心涌上来,筱光心想自己总是干些愚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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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叶平静地过完了余下的几个月高中生活。
筱光走后,身边的位子给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男生功课好得出奇,却太过内向,因此平日虽同桌也并无交集,只是一味埋头念书。考取F大是班里过半数同学的志愿,同桌男生自然也不例外。伽叶第一次感到竞争的紧迫。
桌椅缝隙里弥散的筱光的味道很快便被陌生的气味取代了。
高考如期而至,又是酷暑难耐,伽叶额角上擦着清凉油进了考场。教室里风扇嗡嗡地旋转着,大理石桌面凉气逼人。伽叶答完考卷,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下金黄的墨绿的树冠。那些笔尖划着纸面的沙沙声透着青春的粗糙,未等壮丽便渐渐消散的粗糙。
伽叶提前交了卷子,挤出校门外家长的潮涌。
那一晚,伽叶初次接到筱光的越洋电话。筱光声音精致熟稔:“伽叶……考得如何?”
伽叶怔住一刹。她轻声而反复地说:“考得很好,非常好。”
筱光说:“你大点声,我听不清!信号不好我听不清!”
伽叶努力地说:“筱光,你好吗,你在那里好吗?”
电话那端断断续续的——“我听不……电话厅……卡……找到……外婆……好……”
电话挂断。五分钟,说不清短促还是漫长。
伽叶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又急不可耐地擦去。
一个月后,伽叶接到F大的录取通知书。因为德语系的隔年招生她未能如愿报考,转而选择学习法语。外婆拿着通知书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她问伽叶:“侬喜欢这个专业吗?”
伽叶说:“喜欢,很喜欢。”
家教的收入积攒下来,足够给自己买一只手机,再配一副新的眼镜了。伽叶在眼镜店的柜台前仔细寻觅,看到彩色的隐形眼镜。她给自己尝试紫色的镜片,看镜子里的自己,比lolita略为忧郁,又带着一点顽皮的神秘。像一个渴望人陪的孩子,却开始孤单漫长的流离失所,于是把惶恐和不安深深隐藏起来。
成长若是逐渐离开自己,她要一个紫色的不舍,作为开始。
开学后,伽叶住进F大的女生宿舍。舍友中不乏有意思之人,在宿舍墙面装上一面能把人照瘦的镜子,于是大家开始对身材盲目乐观,吃喝躺卧均不加节制,一个学期下来,都有些微小发福。
信息要到公告栏去找,开会调课不会有人特意通知,很多信息需要主动去寻找关注。生活的分歧在于你的眼睛是否为己所用。
同学友善,父母平和。伽叶认真学习,只是愈发沉默。她喜欢图书馆里的气氛,想自己像书里写的那个青年一样,按着顺序把所有的书一本本读完,这样,至少在许多年内,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关心,什么也不知道。
筱光给她画的肖像带在身边,每当拿出来看时,便想起第一年的英语基础课,外教讲的一个单词——nice。
外教说,在形容时最好少用nice这个词,而要力求精确。而伽叶想,nice,也许并不是因为它太泛泛,而恰恰是太深奥了。
如是,已经习惯了每一年,自盛夏初始,至盛夏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