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说完,一只 ...
-
伽叶这一年的复读是锦上添花的。因为基础牢靠,所以除去每日按部就班的复习,还有精力去做一份家教的兼职,帮一个初读小学的韩国女孩补习中文。孩子初见时规矩的一句“老师”,叫得伽叶心跳加速。她是那种得到一点信任,便会给十二分回报的人,内容简单的一堂课也要预先精心准备,打印很多复习题,又去买漂亮的蝴蝶印章,答到满分时印上一枚表示鼓励。女孩父母看在眼里心中满意,时常多付小费给伽叶。于是零用钱一天天多起来,很快便可以到银行去开一个小小的户头了。
有天课后告辞之际,女主人微笑着唤住伽叶,递给她一瓶粉红色瓶装的化妆水,瓶身上白色陌生的韩文,看不懂。伽叶从未在自己脸蛋上用过心,因此想来这一瓶水的馈赠实在算得善意提醒。
谢过好意,伽叶收下礼物告辞出门,在公车上坐稳便拧开盖子闻一闻,芳香扑鼻。这是伽叶的第一件护肤品。
课间如往常一般埋头答模拟试卷,筱光的鼻子呼哧呼哧地东找西找,就凑过来贴在脸上使劲一嗅,嗅得伽叶面上通红。
“伽叶,你脸上涂了什么东西呀,好香哦!”
伽叶只笑不理她。不是不愿说,只是真的不知道涂在脸上的究竟是什么。
冬天日头短,晚自修后天已全黑了。两人慢悠悠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光,筱光耍赖似地将她逼至墙角,一脸讪笑地凑近嗅个没完。伽叶躲不过,被她鼻尖蹭得奇痒难禁,两片嘴唇在附近晃来晃去,脑袋里面一热,就势啄一下。
黑暗里,筱光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忽然就停住了。浅浅的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照不进角落的阴影。筱光说:“好冷哦。”
“恩?”
“我的手好冷啊……伽叶,帮我暖暖嘛……”
说完,一只手缓慢而坚决地从伽叶半开的外套拉链探进去,牢牢地覆在胸口上,仿佛真的把冷气带进来一样,伽叶的身体起了一片寒意。
不能再进一步,写了一天字的手太脏了。筱光在角落里抱着她,额头在她肩膀颈上蹭几蹭,黏黏腻腻好一阵才肯罢休。
像每次一样,心中涌起热流的时候,就有另一股不知出处的寒意来阻挡冲淡,莫名消散掉。这样下去,不知道何为尽头。
再不走,就连末班车也赶不上了。穿过一楼明亮的门厅时,筱光从后面几步跟近,拍掉伽叶背上白花花的墙粉。
周末伽叶就回弄堂,手里拎着很大的塑料袋,装着给爸爸和外婆的各种补品。外婆逢人就夸:“囡囡乖,懂事的,知道疼婆婆的。”
听到外婆夸伽叶,筱光就咧着嘴一通傻笑,从小就如这般,比夸了自己还高兴几分。
于是外婆下厨,专做伽叶爱吃的各式小菜,四个人坐下来乐融融吃饭俨然一家。
春节前后的一个周末,筱光在北京的一位表叔突然来家里探访。伽叶回家时,远远地望见有高档黑色轿车风尘仆仆停在弄堂口,车牌上闪白的京字闯入眼帘。车停的位置不对,车头挡住了小半个弄堂入口。伽叶有一种将它推开的冲动。
--------------------
伽叶给小四买了一只睡觉用的大筐。小四已经断了邪念,落得心内清净,每日便只尽情吃喝拉撒,院门附近略做兜转就回去小憩,日子过得有如神仙般超脱。它的存在感随体积体重成倍猛增,房顶是上不去了,每日便在房间内悄无声息地穿过,迈进自己的卧榻躺下养肉。冬天来了,室内阴冷,伽叶蹲在院子里给小四的新床垫上厚厚的棉窝,四处压牢,按平,可以使它有一季温暖的梦境。
筱光家的门关着,里面的人不知谈些什么。伽叶抬头望一眼,便端了大筐起身径直进屋去。
小四依旧喜欢跟在她身后。它额头那簇红色的毛发依然醒目,好像一场夸大的愤怒。
表叔连续几个周末都来造访,伽叶很久没有见到外婆了。
他们像是在谈一件复杂的事情,而筱光不说,伽叶便不想多问。莫名地,课间课后放学的路上两人时常欲言又止,沉默的时候就多起来。伽叶心想这件事未必与自己有关,却还是偷偷地留了意。
确定的答案终究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那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忐忑了这么久,雪都下得深了。晚自修后回家的夜路上呵着白花花的冷气深一脚浅一脚,两个人背了笨重的书包去等末班车。路边有年轻男子仰头试探地喊着一个名字,面对整幢大楼的黑窗子。
连经过的车都没声息。
要分开的时候筱光说:“伽叶,你饿不饿?”
伽叶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摇摇头。
筱光依旧说:“怎么可能不饿,今天这么冷,放学又晚了。”说着从背上摘掉书包,掏出剩下的半包饼干递过去。伽叶不接,筱光就向她手里塞,一躲,饼干就摔到地上。
伽叶低头看看,拣起来交到筱光手里,说:“你自己吃吧,如果你不饿,怎么可能想到我饿了?”
伽叶抬起眼睛看着筱光。有细小的雪花一点一点落到她的睫毛和嘴唇上,又迅速地化掉,怎么看也看不厌。
筱光说:“你知道了。”
“知道了。”
北京的表妹要去英国留学,需要一个照顾起居的陪读。筱光被承诺先就读语言学校,然后深造。学校的手续基本办好,一切准备就绪。无非几年时光,姐妹相伴,既合适又方便,这天下掉下来的大好机会,谁又会放弃呢?
全年级都知道,筱光要去伦敦了。
伽叶知道她需要一个好的前程,给外婆买上海最好的房子。知道她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难以开口。知道自己这一年擅做主张的陪伴竟是种负担。
没有说出口的开始,不需要说出口的终止。
她奇怪自己怎么什么都知道?
雪下得大了些,不断地落进裸着的颈窝。筱光回家要乘的公交开过来。伽叶安静地看着筱光解下围巾给自己围上,在颈后挽一个牢固的结。
车厢里的灯亮着,能看到散落的几个乘客。车慢慢地驶离站台,筱光走到车厢最后,站在那里望向她。后车窗里黑漆漆的身影很快便被路灯的光芒晃乱、掩盖,伽叶跟了几步,就站住了。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末班车进站又离开,安静得像一场梦。伽叶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向回走。
这样的雪夜里伽叶很晚还没回来,妈妈无法安稳地在家里等待,于是找出手电筒下楼来。不敢走得很远,就在小区门口张望着。雪不知是何时停的,等到全身冷得僵直,她终于看到伽叶从街道尽头一步步走来,雪花落满她的全身,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