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朱天童子

1、第 1 章

　　筱光第一次见到伽叶，是在那条弄堂里。伽叶弄丢了爸爸的□□，正被他拼命地追着打；她头发散乱，哭得满脸通红，朝筱光站着的方向疯跑过来。

　　那年她们都是八岁。以后每当筱光想起伽叶，脑海里的她就是那么一副没命狂奔不顾形象的模样。

　　然后她会不经意地笑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忘记手上燃着的烟，就有很多灰烬陆续跌落下去，跌进虚妄的阴影之中。

　　伽叶跑到她身后，慌忙把她向前一推，筱光便促不及防地撞到伽叶爸爸身上。伽叶转眼看到一旁早站着的筱光外婆，于是迅速投奔过去。外婆双臂一环把她搂在怀里。

　　“囡囡不怕，有婆婆在！”于是便很安全。

　　筱光穿着小毛衣，皮鞋擦得铮亮，拎了自己的小皮箱，皮箱里是她所有的宝贝。是外公和外婆把她从北京接到上海的家里来。

　　从此就要在这里生活。筱光从皮箱里拿出一只相架，郑重地摆到书桌上。相片是爸爸给她拍的，在北京一家公园的小山上，穿着红色毛衣的筱光，捏了一朵小花，巧笑倩兮。

　　是爸爸最后一次给她拍照。爸爸妈妈不久前死于一次事故，随飞机掉落下来。

　　伽叶小鹿一样惴惴的眼睛看着筱光。筱光朝她笑，两粒兔牙便跑出来。

　　她们是邻居，两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院子见方，中间有一棵参天的大树；两家的屋子都是小小一间：外公外婆睡在靠墙的大床上，筱光睡窗边自己的小床；伽叶是和爸爸住在一起的，爸爸睡床，伽叶睡窗边的沙发。

　　那张沙发已经旧了，生硬，冰冷，很多地方簧崩了出来，剩下的地方凹进去。她在这张沙发上睡到十八岁，读大学之前。

　　在那之前她每一天都盼望这样的夜晚是最后一次度过，然后她可以有张床躺平身体。

　　弄堂里人们的经济水准大致相当。外婆做的饭很好吃，外公总是咳嗽，他们都很慈祥。筱光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那年她们都是三年级，筱光转到伽叶在读的班级，做了一名插班生。

　　老师说：“这位是从北京转学过来的筱光同学，请大家鼓掌欢迎！”

　　一片掌声里，筱光走到伽叶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伽叶转头看着，说：“以后我抄你笔记行吗？”

　　筱光很快明白了伽叶的意思。伽叶每天都借她的笔记，因她上课时间多半在睡觉，老师们仿佛都视而不见，从来没有人去把她喊醒，或因此责怪她。

　　考试分数下来，筱光吃了一惊。伽叶每门都是满分，自然是第一。再考，同样。再考还是同样。

　　筱光高兴地对班里的同学说：“看啊，伽叶这次又是第一！”

　　别人却奚落她：“人家第一关你什么事，你高兴什么，傻丫头！”

　　筱光对此并不理会，她认真听课，把笔记抄得更好。

　　音乐课，老师教唱《海鸥》。筱光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早就学过这首歌，便开小差给老师画像。伽叶依旧在打瞌睡。老师看到两人都低着头，于是叫她们起来唱歌。

　　筱光站起来就唱：海鸥海鸥我们的朋友……伽叶根本没站起来，就坐在位子上笑。然后是全班的哄堂大笑。筱光抑扬顿挫的北京腔在上海孩子耳朵里听来，竟有几分傻气。

　　伽叶给她取个外号叫做“海鸥同学”。

　　筱光对此事很是恼火，于是一次课上在伽叶睡觉的时候，用水杯在她嘴边桌面上滴了一小滩“口水”，伽叶醒来看到时，一张鼓鼓的包子脸便羞成了绯红色。

　　放学后，筱光就和伽叶挤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伽叶很安静，但是偶尔，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也会歇斯底里地与筱光疯闹一阵，或者出去和弄堂里的孩子们一起追追打打，跳皮筋，踢毽子。伽叶顶着一个西瓜太郎式的发型，她的笑声就像汩汩融化的黑巧克力。

　　又苦又甜。

　　那一阵筱光总是想吃巧克力。

　　伽叶父女俩饭食很简单，只有一菜一饭，而筱光外婆做饭的香味飘得很远，还会引来弄堂里一群孩子围着锅灶没完没了地闻啊闻。

　　外婆说：“筱光，把这块猪排给囡囡送去！”“筱光，早饭吃吐司煎蛋，多带一份给囡囡。”“晓光，咸肉冬瓜汤，给他们端一罐，慢点走！”……

　　弄堂里风言风语，都说伽叶的妈妈因为嫌弃家贫跟人跑了。

　　爸爸动辄打她出气，幸好有筱光外婆住在附近，伽叶像得了根救命稻草。而有一次她被打得离谱，外婆也哭了。看到伽叶坐在筱光的床边瑟缩，外婆便把她留下过夜。

　　那是筱光第一次见到外婆哭。

　　外公把一张板凳抵在门上，对伽叶说：“囡囡，不要怕，这下谁也进不来了！”

　　那一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伽叶指着桌上的相架问筱光：“那照片里，你拿的是什么花？”

　　“是银莲花。”筱光说。

　　“你骗人。那只是朵野花。”

　　“是银莲花。”